正統五年正月,北京,文淵閣。
楊榮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《漢書》,已經看了整整一個時辰,卻沒有翻過一頁。窗外的雪斷斷續續地落著,下了三天,還沒有停的意思。他今年七十五歲,頭髮全白了,面容清癯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。從永樂年間入閣算起,他已經在文淵閣坐了三十多年。他見過成祖的雄才,見過仁宗的仁厚,見過宣宗的英武。如今,他老了。
“楊大人,”一個年輕中書舍人端著茶走進來,輕聲說,“該喝藥了。太醫說您不能著涼。”
楊榮擺了擺手,示意他把藥放在案上。他沒有喝,只是望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,忽然問:“楊士奇今日來了嗎?”
“楊首輔今日告假,說是風寒未愈。”
楊榮點了點頭,沒有繼續問。他伸手端起藥碗,喝了一口,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,他放下碗,對中書舍人說:“去把楊溥大人請來。”
片刻後,楊溥推門進來,大衣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。他在楊榮對面坐下,看了一眼案上那碗藥,沒有說什麼。楊榮開口道:“昨日的早朝,你去了嗎?”
“去了。”
“王振在朝會上,當著百官的面,說兵部調撥軍需的奏章不必先送內閣,直接送司禮監批紅。陛下沒有反對。”
楊溥沉默了一會兒:“陛下如今對王振言聽計從。”
楊榮說:“太皇太后在時,王振還知道收斂。如今太皇太后不在了,他再也沒有顧忌。”他頓了頓,“內閣的權柄,正在一點一點地移到他手裡。”
楊溥沒有接話。兩人都清楚,這不是猜測,而是正在發生的事。自從王振掌了司禮監,批紅的權力實際上已經旁落。內閣擬好的票擬,王振若覺得不合心意,只需在皇帝耳邊說幾句,票擬就會被退回重擬。幾次三番下來,內閣的權威已經大不如前。
“楊士奇那邊,怎麼說?”楊溥問。
“他病了。”楊榮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的雪,“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病。他是在想,還能做什麼。這些日子,他幾乎每天都去文淵閣,坐到天黑才走。”
楊溥沒有再問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漸漸把遠處的宮牆輪廓模糊成了一片白色。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,直到楊榮咳嗽起來,咳得很厲害,肩膀都在微微發顫。
正月二十,楊榮病倒了。太醫說是舊疾發作,加上年事已高,需要靜養。訊息傳出後,王振派人送來了幾盒補品和一張字條,字條上寫著:“楊大人勞苦功高,望早日康復。”楊榮看了一眼字條,讓人收好,沒有多說什麼。
二月,楊士奇的病情加重。他已經很少入閣了,大多數時候都在家中休養。楊溥獨自支撐內閣事務,但每有重大奏章,王振都會以“陛下年幼,需內廷協助”為由,要求先送司禮監過目。內閣的票擬漸漸變成了一種形式。
三月,楊榮在府中病逝。他走得並不突然,病了一個多月,臨終前意識依然清醒。他囑咐家人不要大辦喪事,又讓人把案頭那幾卷未批完的奏章送到文淵閣去。說完這些話,他便合上了眼睛。
喪報遞進宮中時,朱祁鎮正在御花園裡看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對王振說:“楊榮也走了。他輔佐了朕的祖父,又輔佐了朕的父親,如今也走了。”
王振躬身道:“陛下節哀。楊大人為國操勞一生,也算是得了善終。”
朱祁鎮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轉身向宮內走去,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。
四月,楊士奇上書請求致仕。奏章寫得簡短,措辭平淡,只說“臣年老多病,恐誤國事,乞賜骸骨歸鄉”。朱祁鎮看過奏章後,對王振說:“楊士奇也要走了。他這一走,內閣就只剩下楊溥一個人了。”
王振道:“陛下,楊溥為人謹慎,可堪大用。若陛下不放心,可從翰林院選幾位年輕官員入閣,輔佐楊溥。”
朱祁鎮想了想:“那就照你說的辦吧。”
楊士奇離京那天,是個陰天。他坐著一輛青布馬車,出了朝陽門,一路向南。馬車走得不快,車軲轆碾過官道上的塵土,留下兩道淺淺的轍印。他沒有回頭望那座他待了大半輩子的都城。楊溥送他到城門口,站在門洞下,直到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,才轉身往回走。城門洞的風很涼,他裹緊了大氅,走得很慢。
五月,新入閣的幾位翰林陸續到任。他們都很年輕,最大的不過四十出頭,個個精通經史,言辭文雅,對朝政卻談不上熟悉。他們的票擬寫得工整漂亮,卻很少能對王振的批紅產生任何影響。內閣的門檻還在,但門檻後面的路,已經不歸內閣管了。
六月的一個黃昏,楊溥獨自在文淵閣中整理舊檔。他翻到一冊宣德年間的奏章彙編,其中有一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槐花,是從前某年春天不知誰夾進去的。他拈起那片花瓣,看了一會兒,又輕輕放回了原處。然後他合上卷冊,吹熄了燈,走出了文淵閣。暮色中,他走過長長的甬道,影子被拉得很長,像是要追上這一天最後的光。
與此同時,司禮監的值房裡燈還亮著。王振坐在案前,面前擺著幾份當天送來的奏章。他沒有急著批閱,而是先拿起其中一份,翻到最後一頁,看著落款處的“內閣謹擬”四個字,停頓了一會兒。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吹動案上的紙張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他提起筆,在擬旨旁加了幾個字,然後合上奏章,放在已經批完的那一摞上面。
。紊不條有,班就部按,樣一常往像都切一。花槐的枯乾片那的著夾裡檔舊看翻去再會人有沒也,麼什了寫本原旨擬道那問追再會人有沒。部各往發,璽玉上蓋,前面帝皇到送被會就章奏些這,朝早天明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