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華章》第597章 張輔退朝·嘆息不語(1)

作者:荊益·19天前

正統五年七月,北京,奉天殿。

這天的早朝散得比平時晚。兵部關於甘肅邊鎮軍餉的奏章爭論了半個時辰,戶部說無銀可撥,兵部說邊關危急,雙方各執一詞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最後是王振從御座側旁走出來,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“陛下,此事可由司禮監與內閣合議再報”,爭論才告一段落。

張輔站在武將佇列中,一直沉默著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,腰間的玉帶系得比往常鬆了一些,顯得身形更加清瘦。他已經很久沒有上朝了。年初那場大病之後,太醫院開了方子讓他靜養,他靜養了半年,今日是他病癒後第一次入朝。

早朝結束時,群臣魚貫退出。張輔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著薄冰。出了奉天殿,陽光明晃晃地照在漢白玉臺階上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在臺階前站住,緩了緩氣,才繼續向下走。

“英國公,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張輔回過頭,看見王振正從殿門走出來,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,“您今日入朝,陛下很高興。他還讓我問您,身子可好些了?”

張輔抱了抱拳:“勞陛下記掛。老臣已無大礙。”

王振走近兩步,壓低聲音:“英國公,方才兵部那件事,您怎麼看?甘肅那邊確實缺餉,戶部又拿不出銀子。奴婢想著,要不要先從內庫撥一筆應急。”

張輔看了他一眼。王振的語氣很誠懇,像是一個真心實意想解決問題的人。張輔停了一下,才開口道:“內庫的銀子,是先帝留下的。如何用,當由陛下聖斷。老臣不敢妄議。”

王振笑了笑,沒有繼續追問。他微微欠身:“英國公慢走。”說完便轉身回去了。

張輔站在原地,望著王振的背影消失在殿門的光影中。他沒有立刻走,而是望著那座巍峨的殿宇出了好一會兒神。殿脊上的螭吻在日光下鍍著一層金邊,紋絲不動,像一隻蹲在那裡幾百年的沉默的獸。

他走下臺階後,沒有直接回府。他繞了一段路,經過文淵閣。閣門半掩著,裡面有人影晃動,是幾個年輕的中書舍人在整理文書。他看了一眼,沒有進去,繼續向前走。

出了午門,他在門洞下站了片刻。守門的侍衛認得他,躬身行禮。他點了點頭,卻沒有回應,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門洞外面那條寬闊的長街。街上行人不少,有推車的,有挑擔的,有牽著孩子的婦人,有三兩結伴的書生。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白晃晃的,熱騰騰的,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煮開。

“國公爺,”管家在轎旁等了許久,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,“太陽毒,您身子剛好,還是上轎吧。”

張輔沒有動。他站在門洞的陰影與陽光交界處,半邊身子在暗處,半邊身子被光照著,低聲說了一句,像是在自言自語:“這街上的行人,不知道宮裡方才在爭論什麼。他們只管過日子。這樣也好。”

管家沒有聽清,又不好再問。張輔終於轉過身,上了轎。轎簾落下後,外面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模糊了。轎子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,在府門前停穩。管家掀開轎簾時,看見張輔靠在轎壁上,閉著眼睛,像是睡著了。他輕聲喚了一聲:“國公爺,到了。”

張輔睜開眼睛,慢慢下了轎。他走進正堂,在椅子上坐下,沒有脫朝服,也沒有叫人上茶。他就在那裡坐著,望著對面牆上那幅空出來的位置——那裡原本掛著一幅交趾輿圖,如今已經隨他父親的棺木一同入土了。

張懋從後院趕來,見他神色疲憊,不敢多問,只輕聲說:“父親,午飯備好了。”

張輔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。他走了幾步,又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空牆,然後繼續向飯廳走去。午後,他小憩了一會兒。醒來時,陽光已經從窗紙的東側移到了西側。他靠在枕上,望著窗紙上那些緩慢移動的光影,沒有說話,只是望著。

當夜,書房裡沒有點燈。張輔坐在窗前的椅子上,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輪廓。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在地面上鋪成碎銀般的光斑。他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永樂年間在安南的那些夜晚,想起營帳外的篝火和遠處山影的暗紋,想起宣宗皇帝在西苑問他“英國公,你說大明的邊關還能守多少年”時的神情。那些畫面像褪色的帛畫一樣,在他眼前一片一片地展開,又一片一片地隱去。

第二天清晨,管家發現張輔已經穿戴整齊,坐在堂前等著上朝。管家的勸話沒有說出口,只默默備好轎子,送他出門。張輔照樣走得很慢,照樣在午門洞下停了一會兒,照樣望著街上來往的人,然後轉身上轎。只是他再也沒有在朝會上發過言。每次散朝後,他都是第一個起身離開的人。他的背影穿過長長的宮道,被晨光拉成一道細長的暗影,漸漸消失在午門外的人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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