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華章》第598章 也先崛起·蒙古再合(1)

作者:荊益·29天前

正統五年八月,漠北,和林。

也先站在土剌河畔的高坡上,望著腳下那片延展到天際的草場,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他今年三十五歲,身量魁梧,肩背寬闊,一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留著濃密的短鬚,眼睛狹長,目光像鷹一樣銳利。他是瓦剌部首領脫歡的長子,去年冬天父親病逝後,他繼承了汗位。草原上的部落首領們起初並不服他,覺得他太年輕,壓不住陣腳。但半年之內,他用三場硬仗讓所有人閉上了嘴。

“汗王,”部將阿剌知院策馬來到他身邊,“東邊韃靼部的使者到了,在帳中等候。”

也先沒有回頭,只是問:“來了多少人?”

“只有三人。領頭的那個,自稱是脫脫不花的弟弟。”

也先嘴角微微一動:“脫脫不花的弟弟?他哥哥去年被明軍打散之後,連老巢都丟了,如今躲在呼倫貝爾的沼澤地裡苟延殘喘。他弟弟來做什麼?”

阿剌知院道:“說是來求和。”

也先轉過身,翻身上馬:“走,去看看。”

帳中,三個韃靼使者跪在氈毯上,低著頭,姿態恭順。為首的那個穿著破舊的皮袍,靴子上沾滿了乾涸的泥漿,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。也先在主位上坐下,接過侍從遞來的馬奶酒,喝了一口,放下碗,才開口說話:“脫脫不花讓你來求和?他怎麼不自己來?”

那使者伏得更低:“汗王,我家兄長去年在黑松谷被明軍擊敗,元氣大傷。如今部下離散,糧草斷絕,實在無力再戰。他派我來求汗王,看在同是蒙古人的份上,容他借道向北遷徙,避開明軍的追擊。”

也先沒有說話。他望著那三個使者,目光從他們身上緩緩掃過,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。帳中安靜了一會兒,只有風吹動帳簾的聲音。然後也先開口了:“脫脫不花想要借道北遷,可以。但他得先把去年從兀良哈部落搶走的那三千匹馬還回來。”

使者身子一顫,遲疑道:“汗王,那些馬……”

也先抬手製止他: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你若做不了主,就回去告訴脫脫不花,讓他自己來跟我談。”

使者不敢再多言,磕了個頭,退出帳外。阿剌知院等他們走遠了,才低聲道:“汗王,脫脫不花已經被明軍打殘了,咱們何必還要跟他計較那三千匹馬?”

也先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望著外面那片被秋風吹得低伏的草浪,緩緩道:“我不是計較那三千匹馬。我是要讓他知道,如今草原上的規矩,由我來定。”他頓了頓,“明軍能打散他一次,就能打散他第二次。但他若肯低頭,把馬還回來,我保他一條活路。”

阿剌知院問:“那若是他不肯還呢?”

也先沒有回答。他望著遠處土剌河的水光,嘴角浮起一絲近乎察覺不到的笑意。

九月,脫脫不花親自率部來到土剌河畔。他帶了兩百多人,馬匹瘦弱,旗幟殘破,遠遠看去不像一支軍隊,倒像一群被風暴驅趕的牧人。也先在河岸上搭了一座帳,雙方在帳中會面。脫脫不花比也先年長十歲,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,但姿態還算從容。他在也先對面坐下,親手將一卷羊皮紙推到桌案中央。

“也先汗王,這是去年從兀良哈部落帶回的馬匹清單,一共三千一百匹。其中三百匹已經在撤退時走失,剩下的兩千八百匹,我已經讓人趕過來了,就在營地外。”

也先沒有去看那張清單。他望著脫脫不花,沉默了一會兒,緩緩道:“脫脫不花,你比我年長,在草原上的日子也比我久。我問你一句話——你覺得明軍還能撐多久?”

脫脫不花顯然沒想到他會問出這個問題,怔了一下才說:“大明疆域遼闊,兵甲眾多。若論國力,我們不如他們。但若論騎兵,他們不如我們。”

也先點點頭:“你說得不錯。明軍有火銃,有城牆,有數不清的糧餉。但他們的皇帝今年才十三歲,朝中大臣各懷心思,邊關的將領換了一茬又一茬。當年成祖朱棣五次北征,打得草原上的人不敢抬頭。如今朱棣已經死了二十年,他的子孫一代比一代弱。”

他停了一下,拿起桌上的馬奶酒碗,沒有喝,只是看著碗中微黃的酒液:“大明雖然還是那個大明,但守大明的人,已經不是從前那些人了。”

脫脫不花沉默著,沒有接話。

九月十五,脫脫不花率部向西北遷徙,離開了土剌河。也先沒有派人追擊,也沒有派人護送。他只是站在高坡上,望著那支隊伍在秋日的陽光下漸漸縮小成一條長長的黑線,消失在草原與天空交界的地方。

“汗王,”阿剌知院走過來,“咱們接下來做什麼?”

也先收回目光:“派人去朵顏三衛,去兀良哈,去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。告訴他們,明年開春,我將在土剌河畔召集諸部會盟。願意來的,就是我瓦剌的盟友。不願意來的,到時候不要怪我沒有提前說過。”

十月,也先的使者分赴各處。草原上風傳著同一個訊息:也先要會盟,要在土剌河畔豎起一面大旗。那些散落在漠北、漠南、漠西的蒙古部落,有的觀望,有的遲疑,有的已經開始整理行裝準備赴約。風從西伯利亞的荒原吹來,穿過興安嶺的缺口,拂過土剌河的水面,把一枚枯黃的草葉捲進帳中,落在也先的案上。他拈起那枚草葉看了一眼,隨手放在地圖的一角,恰好壓在大明宣府鎮的位置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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