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華章》第609章 大同敗報·郭登守城(1)

作者:荊益·14天前

正統六年七月初九,大同城北門。

郭登站在城樓上,望著遠處瓦剌人營寨裡升起的炊煙,已經很久沒有動過。瓦剌人圍城已經半個月了,城外的營帳連綿數里,旗號密佈,遠遠望去像一片灰褐色的泥沼,緩慢地、持續地吞噬著城外的田野和村莊。半個月來,瓦剌人發動了六次試探性進攻,都被守軍擊退。但郭登知道,那只是試探。

“將軍,”副將從城下快步走上來,“南門外有一支商隊被截住了。瓦剌人在城外設了哨卡,所有試圖進出的人都被攔了下來。”

郭登沒有回頭:“讓他們回去。不要硬闖。”

副將猶豫了一下:“將軍,那支商隊裡有一個自稱從京城來的信使,說有口信要面呈將軍。”

郭登沉默了片刻,轉過身:“帶他上來。”

信使被帶上城樓時,衣衫襤褸,臉上帶著淤青,顯然在路上吃了不少苦頭。他跪在郭登面前,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布裹了好幾層的信:“將軍,兵部急遞。大軍已於七月初一齣京,前鋒已過宣府。陛下命將軍固守大同,待大軍至,內外夾擊。”

郭登接過信,沒有立即拆開。他先看了信使一眼:“路上可曾遇到瓦剌人?”

“遇到三撥。小的藏在死人堆裡躲過一劫,馬也丟了,走了兩天才走到大同。”

郭登點了點頭,讓副將帶信使下去歇息。他拆開信,看了一遍,疊好收進懷中。信中的內容他已經大致猜到——固守待援,內外夾擊。這個策略本身沒錯,但信中沒有提到援軍何時能到,也沒有提到糧草補給如何安排。他走到城垛邊,望著遠處瓦剌人的營帳,那些炊煙還在緩緩上升,在晨光中顯得安靜而持久,像是會一直這樣升下去。

同一時刻,也先的大帳裡,阿剌知院正在彙報斥候帶回的訊息:“明軍前鋒已經過了宣府,大約兩萬騎兵,後續還有大隊人馬正在跟進。旗號上看,朱祁鎮本人也在軍中。”

也先正在喝一碗奶茶,聽完後沒有立即放下碗:“朱祁鎮親自來了?他今年多大?”

“十五歲。”

也先把碗擱在案上,動作很輕:“十五歲。他父親朱瞻基在他這個年紀,已經在軍營裡住過半年了。”

阿剌知院沒有說話。也先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掀開簾子望了一眼大同城的方向。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,灰撲撲的,像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蹲在平原上,既不喊叫,也不退縮。

也先站了片刻:“派人再加緊圍一圈,把各條通道都卡死。不要讓城裡的信鴿飛出來,也不要讓任何人進去。他既然要等援軍,我們就讓他等不到。”

七月初十,大同城中開始實行糧食配給。郭登下令,所有存糧統一登記造冊,按人頭分配,軍官和士兵同量,百姓優先。城中百姓起初有些慌亂,但當他們看到郭登本人也拿著一個和士兵一樣大小的糧袋時,人心漸漸安定了下來。

傍晚時分,郭登沿著城牆巡視了一圈。他走到北門時,看到幾個士兵正蹲在牆垛後面,用磨刀石慢慢地磨著刀刃,一下一下,發出均勻的沙沙聲。郭登沒有打擾他們,走過去了。

七月十一,大同城中傳出訊息,說城外正在集結更多的瓦剌人馬,營帳比前幾日又多了幾排。郭登沒有下令出城偵察,只是派人加強了城頭的瞭望。夜裡,城頭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一倍,火光在風中跳動,映在城牆上,像一條流動的赤色帶子。

七月十二日凌晨,瓦剌人發動了一次夜襲。他們摸到城牆下方,試圖用鉤索攀上北門。守軍發現得早,滾木礌石從城頭傾瀉而下,混雜著沸水和火把。戰鬥持續了約一個時辰,瓦剌人丟下幾十具屍體,退回了營地。

天亮後,郭登親自去清點了傷亡。守軍陣亡十一人,傷三十餘人。他讓軍醫把傷者抬到陰涼處處理傷口,又命人將陣亡士兵的遺體收斂好,登記姓名,準備日後統一安葬。做完這些事後,他在城樓的角落裡坐了一會兒,從懷中取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,然後收好。城外的霧散了,瓦剌人的營帳在日光下露出連綿的輪廓,沉默地蹲在原地,像一群斂翅的巨鳥。

七月十三,更多的瓦剌騎兵從北面匯入圍城大軍。營帳的範圍擴大了將近三分之一。郭登站在城樓上看著這一幕,沒有說什麼。他知道,也先在等待一個時機——也許在等明軍主力深入草原,也許在等大同城中糧盡,也許只是在等。

傍晚時分,郭登回了一趟帥府,在書房中坐了一會兒。案上有一幅未畫完的輿圖,邊角還沒標完。他沒有動筆,只是看了一會兒,便起身回城樓了。

七月十四,瓦剌人沒有再發動進攻。營地中炊煙依舊,馬嘶聲和號角聲時斷時續地從遠處傳來,像潮水拍岸的餘音。郭登站在城樓上,從黎明一直站到黃昏。他沒有說話,沒有下令,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遠處,直到暮色將城牆與平原的邊界模糊成一道暗灰色的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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