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統六年七月十九，宣府以北，御營。
班師的決定已經下了兩天，大軍正在緩緩向南移動。天色依舊陰沉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整個天空都在緩慢地下沉。行軍的速度比來時更慢，士兵們低著頭趕路，隊伍中少了很多說話聲。王振騎馬走在御駕附近，偶爾望一望南方的天際線，在韁繩上輕輕摸索著。他想了幾夜的事，終於在這一天做出了決定。
“陛下，”他勒馬靠近朱祁鎮，聲音不高，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，“大軍南撤，按現在的路線要經過紫荊關。那條路隘口狹窄，大軍透過至少需要兩天。臣想起蔚州離此處不遠，那裡的地勢比紫荊關平坦得多，道路也寬。若從蔚州繞行，既可避開紫荊關的擁堵，又能讓陛下看一看臣的家鄉。蔚州的百姓若知天子駕臨，必夾道歡迎，士氣也能為之一振。”
朱祁鎮聽完，沒怎麼想就點頭了：“那就走蔚州吧。反正都要回師，走哪條路都一樣。”
王振微微欠身：“陛下聖明。臣這就派人傳令，調整行軍路線。”
當天下午，命令傳達到各營，大軍開始轉向西南。路線改了，前鋒和後隊都要重新調整，傳令兵在營地間來回奔跑，地圖被攤開在幾處將領的案上，有人皺眉看了很久。張輔在接到命令後，把傳令官的話聽完了，低頭翻了一下案上的輿圖，目光在那條曲折的線路上停留了片刻。他沒有說話，把輿圖捲了起來放在一旁。
次日清晨，大軍開始向蔚州方向移動。道路確實比通往紫荊關的路平坦一些，地面乾燥，馬蹄踏上去揚起的塵土也比前幾日少。但走了大半天之後，隊伍開始慢下來。岔路多、驛道標識不清，前方的傳令兵經常要停下來問路，等確認方向後再繼續前進。有的路段年久失修，輜重車過不去，要繞道兩三里才能重新匯入主路。
“王伴伴，”朱祁鎮在馬上問，“這條路好像比朕想的要遠一些。”
王振神色如常：“陛下，路雖然稍微遠一點，但勝在好走。大軍行軍，安全為上。多走幾十裡，總比堵在紫荊關強。”
下午申時，大軍在一座小村莊旁停下休整。村子很小，只有十幾戶人家，青壯年大多已經逃往南邊，只剩幾個老人倚在牆根下看著這隊漫長得看不見盡頭的人馬經過。王振沒有下馬，只在馬上朝村子的方向望了一眼，便撥馬向前走去了。
當夜紮營後，王振獨自站在離營地略遠的一處高坡上，望著西南方向。暮色中，原野延伸到天際，層層疊疊的丘陵像凝固的海浪，在藍灰色的天光下起伏。他站在那裡，風把袍角吹得翻卷起來，他沒有動。身後營火的光芒鋪灑在草地上，照亮了十幾步的距離，再遠處又暗下去了。
“王公公，”一個年輕太監從營地那邊快步走來，“陛下問您，明日何時拔營。”
王振回過神來，停了一會兒才說：“卯時三刻。叫先鋒提前半個時辰出發探路。”年輕太監應聲而去。
他又獨自站了片刻，然後慢慢轉身走回營地。營火在他身後一叢叢亮起，照亮他深色的背影，又在他走遠後漸漸暗下去，最後被夜色吞沒，只剩遠處草原上那些燈火，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幾粒殘灰，正在風裡緩慢地變暗、變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