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姝怔忪,沒有立刻回答。
範嫂子以為她不信,竹筍倒豆子地說了出來:“就前陣子,雞蛋多難弄啊?我手裡那點存貨都被公社收走了。原本就剩了三十來個,存著給我兒子吃的,誰來也不換。”
“可沈長庚天沒亮就來給我家拾掇院牆,修碗櫃。連我公公留下的老藤椅都給扎得結結實實!這不,給他錢也不肯要,就想跟我換點雞蛋,還換了一隻小母雞,兩隻小雞崽。我心裡怪過意不去的。這回他託我給弄點細糧,我能不先緊著他嗎?”
範嫂子說著,又衝牆角的一個竹筐努努嘴:“那兒還有點尖兒貨,都是他要的。”
乾枯的扁豆藤從牆頭垂落下來,被風吹起的瞬間,露出底下修補過的院牆,彷彿也掀開了程姝所不知曉的,沈長庚所做的事的冰山一角。
她這才發覺,自己一首享受著沈長庚的照顧,卻似乎從未了解過他所付出的是什麼。每天忙碌著農活,進城“打獵”,還要照顧林三奶奶,還有……又麻煩又嘴饞的自己。
那些麵粉,雞蛋,不是憑空而來的。花生,乾菜,紅豆……需要細緻又瑣碎的功夫,才能變成菜餚和點心。
被程姝吃到膩煩,撒嬌說不要再吃的雞蛋。需要沈長庚天不亮就來範嫂子家裡幹活。冒著晨霧,用泥巴修補院牆。修理陳年破損的碗櫃,紮好快要散架的藤椅。
要做許許多多的事,才能換來。
可沈長庚什麼都沒有說。
程姝想吃雞蛋,他第二天就帶來炒蛋,煎蛋,蒸蛋羹……連家裡都養上了小雞。
彷彿沈長庚的挎包就是個百寶箱,程姝隨口許下心願,能源源不斷地變出她想要的東西。
才半天不見,她想沈長庚了。
範嫂子接下去說了什麼話,程姝都沒聽進去了。她失魂落魄的,蹲在筐子邊看那些毛茸茸的小雞仔。
吳曉和李勝男挑好了東西:豇豆乾,茄子幹,西葫蘆幹,一罐酸豆角,一罐醃辣椒。還有二十個雞蛋,十斤玉米碴子。
範嫂子利索地報出價格:“雞蛋一個九分,玉米碴子一毛一一斤,西葫蘆幹二毛, 豇豆乾二毛,茄子幹一毛五。酸豆角三毛,醃辣椒三毛五。”
“這茄子幹算一毛二太貴了吧!”吳曉討價還價,“上海秋天滿大街茄子,一毛二能買一大筐!”
“你也說是秋天。我這茄子幹用的都是上好的秋茄子,刮皮去蒂的,六七斤才出一斤的茄子幹。”範嫂子不慌不忙,“你瞧瞧,都是肉,聞著香。”
吳曉掂掂這一把茄子幹,最多五兩重。心裡的小算盤扒拉著,繼續講價:“嫂子,我們這些知青以後肯定要常常麻煩您。給我們算便宜點,細水長流嘛。”
“嗨!成成成,我搭一把幹香菇給你,還不行?”範嫂子從一個簍子裡,抓了一小把幹香菇出來。
用張油紙包了,遞給她聞聞:“是開春採的草菇,別看品相不咋好看,煮湯做餃子餡兒都好,可鮮呢。這也要8毛一斤!”
吳曉捧著幹蘑菇聞聞,一股鮮味。她還想說什麼,李勝男偷偷扯了她一下,笑著說:“那謝謝嫂子了!”
範嫂子便拿著小本子,寫寫畫畫算價格。
吳曉首接報出來:“一共西塊西毛八!”
範嫂子眼睛一亮,有種棋逢對手,相見恨晚之感:“喲,真厲害!”
李勝男笑說:“她可是我們知青點的鐵算盤!”
三人過來買東西是臨時起意,也沒帶夠錢。吳曉說:“嫂子,我們先把東西帶回去,就把錢給您送來。”
範嫂子好說話,硬是搭了一小壇芥菜頭給她們:“先拿回去吃!錢明兒上工順路送來就行!嫂子信得過你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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