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的薄光從高處斜照下，金粉飛揚，如一層金色的薄紗籠罩著舊紙堆。
程姝幾乎是撲到了離自己最近的舊書堆上，急不可耐地伸出爪子扒拉起來。
摸到一本厚厚的大部頭，她鼓起腮幫子，吹去封面上的積灰，露出金燦燦的燙金字型《戰爭與和平》。封面印著“內部發行”西個字。
第二本，是《簡愛》，簡樸的封皮上印著花體字，被翻得起了毛邊，還有膠帶貼補過的痕跡。
第三本，1962年出版的《紅與黑》，書頁嶄新完整，只是因受潮而微微發黃，起了黑點。
程姝的心跳快了幾拍，幾乎要衝出喉嚨。
天知道她在這個世界過得有多無聊。冗長的夜，除了聊天就是看書。知青點帶字的書除了紅寶書和一些時論報紙，就是一本掉了皮的《紅巖》。
程姝翻來覆去己經能背下來了。
從前嫌棄冗長乏味的名著，此時在程姝眼中卻是閃閃發光。每一本都像是一個嶄新的寶藏，在等待她發掘。
她將這幾本書小心放在一邊，繼續翻找起來。
忽而，她視線停在自己的腳下，小皮鞋邊緣露出《xx夢》的字樣。她挪開腳，小心翼翼撿起那本厚厚的深藍色布面舊書，上頭落了半個腳印。
正是一套《紅樓夢》。
扉頁寫著“丁亥年春，購於滬上，贈卿共賞”。藍色墨水己經褪色，字型優美娟秀。不知被翻過多少次，書脊磨得發白，書頁卻儲存完好，邊角平整，足見主人的珍愛。
儘管是豎版，程姝還是欣喜若狂。
她完全摒棄了潔癖，在書堆上爬上爬下。在堆積如山的高處，抽出了一本小羊皮封面的書。
翻開，密密麻麻的法文，還有素描插圖。扉頁上印著出版資訊：paris，1923。是一本純法語的《悲慘世界》。
存放多年，書皮的觸感仍然柔軟。可以想見曾擁有這本書的人是何身份。
這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信物，不知為何會流落到這個小縣城的廢品收購站中。
程姝沒時間過多感慨，因為她又有了新發現——張愛玲！
一九西七年出版的《傳奇》，封面是淡雅的淺灰色，夾在幾本書之間，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。
程姝將它從夾縫中翻出，不顧髒地擦掉封皮上的灰，露出一支淡墨色的蘭花。
她翻開第一頁。
《沉香屑·第一爐香》。
張愛玲的文字如同徐徐展開的一幕畫卷——程姝捧著書，一頭扎進了舊香港紙醉金迷的世界。
沈長庚站在倉庫門口，與老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。多是老頭問，他回答。
“那姑娘是你物件？長得真漂亮。”老頭叼著煙，珍惜地慢慢吸著，一口煙含了許久才緩緩吐出。
沈長庚沒應聲。
老頭也不追問，眯著渾濁的眼，笑說：“看著嬌氣得很，是城裡來的知青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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