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從鍋臺上移到了桌邊。
西西方方的舊榆木桌上，擺著兩碗燻肉蛋炒飯，一盆熱騰騰青菜蛋花湯。
程姝和沈長庚面對面坐著，隔著騰騰的霧氣，程姝雪白的臉隱在這淡金色霧氣中，只有被湯燙得越發紅潤的唇，一張一闔。
“這個燻肉真好吃！有阿爾薩斯燻肉的風味了。”程姝握著勺子吃了幾口，彎著眼睛說。
沈長庚將自己碗裡的燻肉丁挑出來，喂到她嘴裡：“阿爾薩斯？”
“是法國靠近德國的地區，煙燻豬肉很有名。”程姝張嘴吃下肉丁，滔滔不絕地說，“煙燻豬肘肉和燻肉腸都是一絕，不過他們通常用水煮著吃，裡頭的肥肉好膩味。”
法國，德國。
那是他從未想過，更不可能去到的地方。
沈長庚緊緊盯著大小姐靈動的雙眸，睫毛忽閃如蝶翼，神思正翩躚飛往他抓不住的地方。
“這個燻肉有松木的香氣，不肥也不柴。”程姝不知他在想什麼，隨口說，“什麼時候灌香腸呢？我想吃那個。”
“等公社分了肉就做。今年做純瘦肉的。”沈長庚承諾。
“純瘦肉的不像，八瘦二肥的才好吃。”程姝很懂行地說。
“好。”沈長庚給她嘴裡塞一大勺飯：“快點吃，飯都涼了。”
程姝被塞得嘴裡滿滿的，推開他的手，鼓著腮幫子嚼了半天才伸首脖子嚥下去。
沈長庚又餵了一勺過來。
太滿了……
程姝急忙往後躲開，拿起手邊的銀勺子：“我自己吃！”
這把純銀的勺子是沈長庚今早送給她的。勺子形狀修長，底端是略尖的蛋形。勺柄正面刻著浮雕茛苕葉，頂端是一個不列顛尼亞女神像，有濃重的維多利亞中期風格。
程姝尤其喜歡它略尖的雞蛋形底端，大小合適。不像沈長庚用的瓷勺子，每次把她的嘴都撐痛了。
“……”沈長庚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，眼底閃過一絲失落，只好收回來送進自己嘴裡。
程姝沒吃兩口，小嘴又叭叭起來：“新宿舍那棵石榴樹能結果子嗎？什麼時候能吃上石榴？哎，其實石榴吃起來好麻煩，我更喜歡吃櫻桃……院子裡的桂花樹能結果子就好了。不過桂花蜜也很香……”
她為了逃避吃飯，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，嗓音清潤甜美，如珍珠滾落在青石板上，叫人心神俱醉。
沈長庚認認真真聽著，不時見縫插針地給她塞上一口飯。
沈長庚挖的飯特別滿，撐得她嘴裡鼓鼓的，嚼得腮幫子都疼了。好容易嚥下去，忙忙端起湯碗喝了一大口。
“小心燙！”
“好燙……嗚……”嫣紅的小舌吐出來，她捂住嘴，眼睛瞬間滾出淚來。
“很疼嗎？”沈長庚騰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灶臺邊倒了一碗冷茶回來，高大身軀在她身邊蹲下來。
黑色的影子覆在對面的牆上，如同盤踞的大型猛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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