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兩口坐在一處，眼睛卻各自望著一邊。那股彆扭又親暱的勁兒，讓過來人老楊頭看得首想笑。
橘色火光模糊了周遭的土黃泥牆，陳舊桌椅。
他眨了眨模糊淚眼，身子一晃，竟回到了幾十年前富麗堂皇的省城老宅會客廳。頭頂懸著碩大水晶燈，照得客廳裡亮如白晝。牆上淺金纏枝紋桌布閃閃發光，客廳正中的進口酒紅色紅絲絨沙發上，並肩坐著一對兒新婚小夫妻。
女子穿著一身華麗西洋裙裝，烏黑鬈髮燙得柔軟蓬鬆，眉眼矜貴甜美。身側的男子穿著藏青暗紋貢緞對襟長衫，英俊端肅，垂眸看著身側妻子時才會流露出一絲柔情。
“爺爺，爺爺？”小孫女的呼喚，將老楊頭從回憶裡驚醒。
他眨了眨痠痛的眼，卻是陋屋昏燈，眼前一對漂亮般配，穿戴卻截然不同的年輕人，也正疑惑地看著他。
“楊叔，您說什麼像不像的？”程姝仔細撕著手裡的紅薯皮，一邊奇怪地問。
“像……”老楊頭抹了把臉，胡扯道，“我說你和擎哥兒，有夫妻相。”
“……您說什麼呢！”程姝下意識看向沈長庚。
卻見他握拳抵著唇，掩飾地扭頭咳嗽。
小寶珠趴在自己爺爺膝蓋上，好奇地仰頭看著他：“哥哥笑啦！”
沈長庚：“……”
程姝：“……”
老楊頭哈哈大笑起來。
饒是程姝向來大方，今天也被連連調侃得臉頰泛紅，彆扭地背過身去：“楊叔，您今天沒喝醉吧？總胡說八道！”
“老頭子沒胡說八道。這夫妻相可是有說法的。”老楊頭笑了會兒，心緒萬千，“我活了這麼多年，還是第二次見到像你和擎哥兒這麼般配的小物件。”
程姝忍不住好奇：“那第一次見到的是誰？”
“當然是擎哥兒的父母。”老楊頭脫口而出，“少夫人也是上海姑娘，那模樣兒比你也不差多少。”
程姝轉過頭來，下意識看向沈長庚。卻見他臉上笑意淡去，卻也忍不住微微凝眸，看著老楊頭，似在等他說下去。
程姝輕輕將手搭在他的手背上。沈長庚沒有說話，反手將她的小手握在掌心，溫熱的暖意將她包裹起來。
她想了想，沒忍住好奇：“擎哥兒的父母，是怎麼認識的？”
老楊頭沉吟著，先看了一眼沈長庚。他只是側眸看著程姝，沒有不悅的意思。老楊頭這才打開了話匣子。
沈家大少爺第一回隻身遠赴上海洽談生意。不到三月，就娶回了上海銀行家留過洋的小女兒。
嬌生慣養的滬城名媛，喜好奢華熱鬧。性格持重的大少爺為了她，注資幾十萬銀元助她家銀行渡過擠兌危機，又在省城購置洋房豪宅和從美國運回的豪車，只為博她歡喜。
那時候的沈家富甲一方，生意如日中天。沈家老爺夫人都是忠厚人，對這位嬌滴滴的兒媳也並不刁難，任由兒子在省城置了家，帶著她分房別居。
楊德本原是沈家老爺身邊的管事，被分去大少爺的府邸。在省城的洋房住著，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聽他行事。新府邸事情少，規矩寬鬆，一對年輕的新人成日出雙入對，把一干下人閒在了家中。
那是多麼好的年月。
多麼般配的一雙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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