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戰說要辦守宮會文化節，金大福第一個跑來，人還沒到聲先到了。“蕭先生，你出主意，我出錢。要搭臺子、拉橫幅、請樂隊，我全包了！”他拍著胸脯，臉漲得通紅，好像不讓他出錢他就要跟人打架似的。蕭戰坐在老槐樹下，手裡的粥還沒喝完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“不用樂隊。不用橫幅。搭一個臺子就行。”
金大福愣了。“就一個臺子？那多寒磣。人家辦節，又是鑼鼓又是秧歌，咱們光一個臺子？”
蕭戰說：“臺子不用大，半米高，鋪塊紅布。讓那些後人來講講他們先人的故事。故事比樂隊好聽。”
金大福撓撓頭，琢磨了一會兒，一拍大腿。“行！聽你的！臺子搭在哪兒？”
蕭戰指了指守宮館門口。“老槐樹下。守宮館門口。讓他們在青銅片牆前面講。看著那些青銅片，故事才講得真。”
文化節定在十月的第一個週末。秋天，不冷不熱，莊稼收了，地裡空蕩蕩的，來的人多了，停車方便。陳峰帶著十六個人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忙活。掃地、擦玻璃、檢修監控、加裝路燈、在村口搭了一個大涼棚，擺上條凳和茶水，給遠道而來的後人歇腳。小趙一邊搬條凳一邊嘟囔：“陳哥，這得多少人來啊？搭這麼大棚子。”
陳峰說：“不知道。但來一個就得有一個坐的地方。”
訊息發出去，不到一週，就有上百人打電話來報名。貴州那個男人第一個打來，電話裡聲音都在抖。“蕭先生，我帶全家來！我爺爺的爺爺就是守宮會的，我得去講講他的故事。”蕭戰說：“來。到了給我打電話。”山東張大爺的兒子也打來電話，聲音沙啞。“蕭先生，我爹走了，但我會替他來講。守宮會的事，不能忘。”蕭戰說：“來。路上小心。”廣州那個老闆第三個打來，說話還是那麼快。“蕭先生，我捐五十萬，給文化節當經費。你千萬別拒絕，這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蕭戰說：“行。不拒絕。”
十月第一個週末，天還沒亮，柳河村村口就停滿了車。蕭戰五點就醒了，推開窗戶，外頭黑漆漆的，聽見有人在說話。他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裡，陳峰己經帶著人在佈置了。臺子搭好了，紅布鋪得平平整整，幾把椅子擺在臺子兩側。守宮館的門開著，燈光從裡面透出來，照在青銅片牆上，那些字在夜色裡泛著光。
“幾點鐘了？”蕭戰問。
陳峰看了看手錶。“五點半。第一輛車半小時前就到了，貴州那個。他開了一夜的車，怕趕不上。”
蕭戰說：“讓他歇會兒。吃點東西。”
六點剛過，天矇矇亮，村口的車己經排成了長龍。貴州那個男人帶著全家十幾口人，兩輛麵包車，擠得滿滿當當。他跳下車，手裡拎著一塊臘肉，比以前的都大。“蕭先生，路上堵車，差點沒趕上！”蕭戰接過臘肉，遞給旁邊的小趙。“放灶房去。”
山東張大爺的兒子一個人來的，揹著一箇舊布包，手裡捧著他爹的遺像。他站在老槐樹下，看著守宮館，看了很久，一句話沒說。蕭戰走過去，拍拍他的肩膀。“進去看看吧。”他點點頭，捧著遺像走進了守宮館。
廣州那個老闆帶著三個朋友，都是做生意的，西裝革履，皮鞋鋥亮。他走到蕭戰跟前，從兜裡掏出一張支票。“蕭先生，五十萬。給文化節。”蕭戰接過來，看都沒看，遞給林詩音。“收好。”
老槐樹下，人越聚越多。有老人，有年輕人，有孩子。有的穿著舊中山裝，有的穿著時髦的夾克，有的揹著蛇皮袋，有的拎著公文包。他們操著不同的口音，說著不同的話，但都在問同一個問題——“蕭先生在哪兒？我想見見蕭先生。”
蕭戰沒躲。他站在老槐樹下，一個一個地握手。有的人握完手哭了，有的人握完手笑了，有的人握完手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。蕭戰沒說話，只是點點頭。
上午九點，文化節開始了。沒有領導講話，沒有樂隊奏樂，沒有剪綵。蕭戰走上臺子，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，至少西五百人。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說：“守宮會的規矩，是守。守東西，守規矩，守自己。今天請大家來，不是看熱鬧，是認祖歸宗。誰家先人有故事，上來講。不講也沒關係，進去看看那些青銅片，找找自己家的姓。找著了，磕個頭。沒找著，以後慢慢找。”
他說完就下來了。底下安靜了幾秒，然後掌聲響起來。有人喊：“蕭先生講得好！”有人喊：“蕭先生，你別下來啊，再多講幾句！”蕭戰沒回頭，走到臺子邊上坐下。
第一個上臺的是貴州那個男人。他站在臺子上，手不知道往哪兒放，臉漲得通紅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他張了幾次嘴，都沒發出聲。底下有人笑，有人喊：“別緊張！慢慢說！”他深吸一口氣，終於開了口。
“我……我爺爺叫陳大柱。他活著的時候，跟我說，咱家是守宮會的。我問他是幹啥的，他說，守著一些東西。我問是啥東西，他說，是根。”他的聲音在抖，眼眶紅了。“我那時候不懂。我爹也守，我爹守了一輩子，我也不知道他守的是啥。首到我來了柳河村，進了守宮館，看見那塊刻著‘陳’字的青銅片，我才知道，他們守的是根。是我的根，也是你們的根。”
底下有人哭了。貴州那個男人自己也哭了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他用手背擦了擦，又笑了。“蕭先生，謝謝你。謝謝你讓我知道了，我爺爺守的是啥。”他對著蕭戰鞠了一躬。蕭戰站起來，點了點頭。
第二個上臺的是山東張大爺的兒子。他捧著他爹的遺像，站在臺子上，一句話沒說，先鞠了三個躬。底下安靜了。
“我爹走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說，守宮會的東西不能斷。我說，不會斷。他說，你替我去柳河村看看。今天我來了，我替我爹看了。”他舉起遺像，對著臺下，聲音突然大了起來。“爹！你看見了？守宮會的東西，好好的！守宮會的人，也都在！”
底下有人喊：“看見了！”
張大爺的兒子哭著笑了。
第三個上臺的是廣州那個老闆。他沒帶稿子，從兜裡掏出一塊青銅片——仿製的，是他找人做的。他舉著那塊青銅片，對著臺下。“真的那塊，在守宮館裡。我做這塊，是想提醒自己，守宮會的根在這兒。我生意做再大，錢賺再多，根在柳河村。”他轉過身，對著蕭戰鞠了一躬。“蕭先生，謝謝你。”
蕭戰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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