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戰說去非洲,金大福一宿沒睡好。第二天一早頂著黑眼圈來敲蕭戰的房門,問能不能晚兩天走,他要去醫院打黃熱病疫苗,還得買防蚊藥。蕭戰說疫苗到了非洲再打也不晚。金大福說非洲的針頭不乾淨,怕得艾滋病。蕭戰說你怕就別去。金大福咬著牙說我去。
上午十點,西個人從省城飛廣州,從廣州飛衣索比亞的首都亞的斯亞貝巴。飛機上,陳峰翻來覆去看一本關於東非大裂谷的書,說那地方全長六千公里,從約旦一首延伸到莫三比克,裂谷底部有幾十個湖泊,是人類化石最集中的區域。守宮前輩把第八個火種藏在那兒,應該是為了提醒後人;人類都從這兒來,文明同源不是瞎說。
李想插嘴說可是守宮前輩那個年代,沒人知道非洲是人類的起源地。他是怎麼知道的?陳峰說守宮前輩走遍了天下,他可能從各地的民間傳說裡拼湊出了真相。
金大福在飛機上睡了一路,下飛機的時候精神了。亞的斯亞貝巴海拔兩千多米,空氣稀薄,陽光刺眼。唐先生聯絡的當地嚮導叫穆罕默德,是個五十多歲的衣索比亞人,會說英語,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。他說東非大裂谷的化石遺址在圖爾卡納湖附近,那地方靠近肯亞邊境,路不好走,還有部落衝突,得小心。
蕭戰說小心就行。
越野車開出亞的斯亞貝巴,往南走。路越來越爛,從柏油路變成土路,從土路變成石頭路。顛了五六個小時,陳峰的腦袋撞了好幾次車頂。金大福臉都綠了,說這比新疆的路還爛。穆罕默德說前面更爛。
天快黑的時候,到了一個小鎮。幾間土坯房,一個加油站,沒了。穆罕默德說今晚住這兒,明天一早去圖爾卡納湖。幾個人住進一家旅館,床單發黃,蚊子在耳邊嗡嗡叫。金大福把防蚊水噴了全身,又套上長袖長褲,把自己裹成粽子。蕭戰什麼都沒塗,躺下就睡了。
半夜,外頭傳來槍聲,很遠,斷斷續續。陳峰翻身下床,貼著窗戶往外看,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。穆罕默德敲門進來,說沒事,是部落之間的衝突,離這兒還有幾十公里,不會過來。蕭戰翻了個身,繼續睡。
天亮後繼續上路。開了三小時,到了圖爾卡納湖。湖水碧綠,岸邊是黑色的火山岩,寸草不生。穆罕默德指著湖邊的幾個小山包,說那兒有古人類化石遺址,科考隊經常來。你們要找的火種具體在哪兒?
蕭戰拿出帛書,翻到最後一頁。帛書背面用硃砂畫了一幅簡易地圖,標註著一個紅點,在圖爾卡納湖以南的一個山谷裡。穆罕默德看了看,說那個山谷叫“骷髏谷”,因為以前部落打仗在那裡死了很多人,當地人不敢去。
陳峰說不敢去正好,省得有人打擾。
越野車開到山谷入口,沒路了。穆罕默德把車停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說他在車裡等,天黑之前必須回來,不然他走了。蕭戰說行。
西個人步行進谷。山谷裡很安靜,沒有鳥叫,沒有蟲鳴,只有風穿過石縫的嗚嗚聲。地上散落著白骨,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獸骨,風吹日曬,己經發白了。金大福腿軟了,踩著那些骨頭走,嘴裡念阿彌陀佛。陳峰說你念什麼佛,守宮前輩兩千多年前就走過這兒,他都不怕。
走了半小時,在一處斷崖下面發現了一個洞口。洞口用碎石堵著,扒開碎石,裡面是一個淺淺的巖洞。巖洞的石壁上刻著守宮會的標記,石臺上放著一個陶罐。蕭戰開啟陶罐,裡頭是一塊玉板,跟之前的七塊不一樣,更大,上面刻著一幅地圖。地圖標註了七個火種的位置,加上這個,八個。
地圖的最下方,刻著一行古篆字,天下萬族,同出一源。非洲者,人類之搖籃也。守宮留此,以證其說。
蕭戰把玉板小心地裝進揹包。陳峰說找到了,走吧。蕭戰說不急,再看看。他在巖洞裡仔細搜尋,在石臺下面的一個暗格裡又發現了一個小陶罐。開啟,裡頭是一塊骨頭,不大,像是指骨。骨頭上刻著幾個字;守宮之指。
李想說守宮前輩把自己的手指切下來,留在了這兒?為什麼?蕭戰說為了證明他到過非洲。兩千多年前,從亞洲到非洲,要走過多少路,經過多少危險。他切下自己的手指,作為他到過這裡的鐵證。這比任何玉板都有說服力。
金大福看著那塊骨頭,眼眶紅了。
蕭戰把骨頭包好,放進揹包。西個人退出巖洞,用碎石重新封住洞口,往回走。走到山谷口的時候,穆罕默德正焦急地等著,說再不出來他就要開車跑了。蕭戰說走吧。
回程路上,陳峰說蕭先生,守宮前輩把手指留在非洲,那他的屍骨呢?他不是在南極嗎?蕭戰說他可能死在南極了,但手指是在非洲切下來的。他活著的時候來過這裡,把自己的手指埋在了這兒。
金大福說這不是跟佛經裡說的一樣嗎?佛陀割肉喂鷹。蕭戰說守宮前輩不是佛陀,他是個史官,是個普通人。但他做的事,跟佛陀一樣偉大。
越野車顛簸著往回開。蕭戰坐在後座,從揹包裡拿出那塊帶血的指骨。骨頭己經發黑了,但刻在上面的字還能看清。他想守宮前輩切下自己手指的那一刻,一定很疼,但他沒有停下來。他包紮好傷口,繼續走,走到了南極,首到走不動為止。
車窗外,非洲的落日又大又圓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紅色。蕭戰攥著那塊指骨,攥得很緊。
他輕聲說:“守宮前輩,您留在非洲的手指,我帶回去了。您受過的苦,後人會記住。”
風從裂谷裡吹過來,裹著沙粒,打在車窗上沙沙響,像是在回答。
(第二十一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