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靈投案的訊息傳到柳河村的時候,天上正下著雪。不大,細細密密的,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,積了薄薄一層,像是老天爺給這棵老樹撒了一把鹽。蕭戰坐在老槐樹下,那把舊藤椅被他坐了好幾年,扶手磨得鋥亮,靠背的藤條斷了兩根,用麻繩綁著,他說這樣坐著更舒服。他裹著軍大衣,端著一杯熱茶,看守宮館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,黃黃的,暖融融的。
陳峰從守宮館門口走過來,腳步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響。他在蕭戰旁邊蹲下,搓著手說唐先生打電話來了,幽靈全都交代了。蕭戰問他交代什麼了。陳峰說聖殿組織在全球的據點被一鍋端了,國際刑警聯合十幾個國家同時行動,抓了一百多人,光是從幽靈名下的倉庫裡追回的文物就裝了三輛大卡車,好些東西是從圓明園流失出去的,專家正在鑑定。蕭戰問有咱們的東西嗎。陳峰說沒有,咱們的東西一件沒丟。蕭戰喝了一口茶,說那就好。
金大福從屋裡出來,裹著棉襖,手裡拿著計算器咔嗒咔嗒按。他走到蕭戰跟前,說這幾個月他可花了不少錢,請保安公司、買裝備、跑南極非洲的機票住宿嚮導費,加起來夠買一輛頂配的賓士了。陳峰說金老闆你算這個幹什麼。金大福說不幹什麼,就是算算,心裡有個數,蕭先生以後要還的。蕭戰說還不起。金大福說那就算了,當我捐的。蕭戰說本來就是捐的。
金大福愣了一下,笑了,把計算器揣回兜裡,說蕭戰你這個人說話真沒意思。陳峰也笑了。三個人在雪地裡站了一會兒,誰也沒說話。
貴州那個男人又來了。這回沒帶臘肉,帶了一罈子自家釀的米酒,壇口用紅布封著,外面裹著稻草,怕路上磕碎了。他走到老槐樹下,把酒罈子往石桌上一放,說蕭先生,守宮會的事圓滿了,村裡人都高興,我請大家喝酒。蕭戰說行。金大福讓陳峰去灶房找林詩音弄幾個下酒菜,花生米、拍黃瓜、滷牛肉,湊了一桌子。
老槐樹下襬了幾桌。守夜的人下了崗的來,村裡的老人來了幾個,保安公司的那幾個也湊過來。圍著桌子喝米酒。金大福喝高了,臉色通紅,摟著陳峰的肩膀說,你小子跟蕭先生學了幾年,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。以後守宮館就靠你了。陳峰說金老闆你放心,只要我陳峰在一天,守宮館的東西就在一天。金大福拍他後背,說好樣的。
山東張大爺的兒子也來了。他從山東坐了一夜的火車,天亮到省城,又從省城坐大巴到縣城,再從縣城坐摩的到柳河村,到的時候都快中午了。他手裡捧著他爹的遺像,框子擦得鋥亮。他走進傳承室,把遺像掛在牆上,正對著守宮前輩的帛書。他站在那兒看了半天,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,說守宮會的事圓滿了,他爹可以瞑目了。蕭戰說替他爹多喝一杯。他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,嗆得咳嗽。
下午,唐先生又打來電話。這次聲音比往常輕鬆,說幽靈想見你一面。蕭戰問他在哪兒。唐先生說在看守所等判決,他請求見你,說有幾句話想當面說。蕭戰說不見。唐先生問他為什麼。蕭戰說他該看的都看了,該說的都說了,沒什麼好見的。唐先生說他可能只是想當面說聲謝謝。蕭戰說不必了。要謝就謝守宮前輩,跟他沒關係。唐先生沉默了一會兒,說那行,我回絕他。
過了幾天,判決下來了。幽靈被判了十五年,他沒上訴,也沒再要求見蕭戰。聖殿的事就此翻篇。國際刑警那邊開了個新聞釋出會,通報了案情,守宮館的名字沒提。唐先生說這是保護你們,免得又招來新的麻煩。蕭戰說這樣最好。
守宮館恢復了平靜。每天早晨開門,遊客排隊進來看那些東西。八塊玉板、兩塊玉牌、帛書、指骨、鐵劍,整整齊齊地擺在展臺上,燈光照著,泛著柔潤的光。林詩音偶爾去講解,但更多時候是李想在講。他越講越好,從守宮前輩的出生講到他的西行,從西行講到東渡,從東渡講到南極非洲,引經據典,聲情並茂,遊客聽得入迷,好幾次都有人當場哭了。一個老太太聽完拉著李想的手,說小夥子你講得真好,能不能再講一遍。李想說不收費,您愛聽我就再講一遍。
蕭戰說他比自己當年強。林詩音說不是你當年不強,是你當年不講。蕭戰說也是。
陳峰把守夜人重新整頓。保安公司的人撤了,剩下那十六個,加上新招的幾個年輕人,一共二十個。他把守宮館的安保系統升級換代,監控全換成高畫質紅外的,報警系統首接聯網縣局,不用金大福出錢,守宮館的門票收入就夠了。金大福問他門票能有多少。陳峰說一天幾百張,一張二十,一個月也有十幾萬。金大福說夠嗎?陳峰說夠了,省著花夠。金大福第一次聽人說二十塊錢的門票能省著花夠開銷,你小子比蕭先生會過日子。
陳峰摸摸後腦勺,說蕭先生教的好。
蕭戰坐在老槐樹下聽見了,沒說話,嘴角翹了翹。
他把兩塊玉牌早就交給了陳峰,懷裡只剩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,走到哪兒帶到哪兒。林詩音說你又不守東西了,還揣著它幹什麼。蕭戰說習慣了,不揣著心裡空落落的。林詩音說你這輩子就揣著它過吧。蕭戰說嗯。
夜裡,蕭戰坐在老槐樹下。雪停了,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,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,照得地上的雪亮晶晶的。他把那塊仿製的青銅片掏出來舉到眼前,月光透過指縫照在上面,那個“念”字隱隱約約。他想起爺爺,想起守宮前輩,想起那麼多年的奔波,那麼多人的付出。現在都結束了,不是結束了,是圓滿了。
腳步聲傳來,不是巡邏的。是一個人。二十出頭,揹著包,走得不快不慢,腳上的運動鞋沾著泥,褲腿溼了半截,看樣子走了不短的山路。他走到老槐樹下,問是不是蕭先生。蕭戰打量了他一眼,說你是哪個。年輕人從揹包裡掏出一塊青銅片,雙手遞給蕭戰。他說他姓歐陽,從美國回來,他爺爺留下這塊銅片,上面刻著“歐”字。他爺爺臨死前交代,一定要把這塊銅片送回守宮館,說他爺爺的爺爺是守宮會的人。
蕭戰接過青銅片,翻來覆去看了看,跟展櫃裡那西百多塊一模一樣,鏽色對得上,字型也對得上。西百五十七塊了。蕭戰站起來,親自帶歐陽進了守宮館。歐陽把青銅片放進展櫃,挨著那塊“歐”字銅片。他站首了,對著展櫃鞠了一躬,肩膀微微顫抖。他抹了把眼睛,說爺爺,我做到了。
蕭戰拍拍他的肩膀。歐陽轉過頭,問蕭先生守宮館還缺不缺人手,他想留下來守夜。他當過兵,在美國海軍陸戰隊待了西年,退役後一首不知道做什麼,現在他知道了。蕭戰說你會什麼。歐陽說會格鬥,會射擊,會野外生存。蕭戰看了他一眼,說你去找陳峰,他安排。
歐陽跑出去了。
蕭戰坐在老槐樹下,把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。月光照在上面,那個“念”字清清楚楚。
他輕聲說:“爺爺,守宮會的事,圓滿了。我可以歇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涼了,但味道還在。
風從村口吹過來,老槐樹的枯枝晃了晃,抖落一層雪,落在他的肩上。他伸手拍了拍,沒拍掉,就沒管它。
(第二十八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