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朗茨走後的第十天,守宮館收到了一封來自奧地利的掛號信。信封是牛皮紙的,貼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郵票,右上角印著奧地利的郵戳。郵遞員把信遞給老周的時候,還特意多看了兩眼,說這信從國外來的,看著挺正式。老周接過信,翻過來看了看,背面封口處還蓋著一個紅色的蠟封,上面印著徽章。老周不敢耽擱,趕緊用對講機叫了歐陽。
歐陽從守宮館跑出來,接過信一看,臉色就變了。他把信拿到老槐樹下,遞給蕭戰。蕭戰正在喝茶,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,半眯著眼。他接過信,拆開,裡面是一份國際仲裁庭的正式傳票,抬頭寫著“維也納國際仲裁中心”,下面是一長串德文。還有厚厚一沓起訴書,用訂書機訂著,至少有西五十頁,全是德文,密密麻麻,看得人眼暈。
金大福從灶房門口走過來,手裡還攥著沒剝完的蒜,說你手裡拿的什麼。蕭戰說傳票,奧地利寄來的。金大福的手一抖,蒜掉在地上滾了三圈,說那個奧地利人真告了?蕭戰說告了。金大福說他還真捨得花錢,打國際官司可不是鬧著玩的。蕭戰說人家有錢,不在乎。
李想從值班室被叫出來,接過那沓起訴書,坐到老槐樹下開始翻譯。他翻了整整一個下午,中間只喝了兩口水,臉都快貼到紙上了。金大福蹲在旁邊等著,急得不行,問翻到沒有。李想說別催,這一頁就幾百字。金大福說你就說個大概。李想說大概就是弗朗茨起訴守宮館,要求歸還那塊“歐”字玉牌,理由是家族合法繼承權,他們家有1873年的拍賣行記錄、家族收藏清單、古堡的老照片和家族樹,連他曾曾祖父的遺囑影印件都附上了,遺囑裡寫著“東方玉牌一塊,傳於長子”。金大福說這也算證據?蕭戰說算不演算法庭說了算。
歐陽從守宮館出來,說那咱們有什麼證據。蕭戰說守宮前輩的手札,還有那塊玉牌的來歷說明,李想寫的。李想說還有守宮會歷代傳人的名錄和那塊玉牌在守宮館的收藏記錄,從建館第一天就有,一天沒斷過。金大福說那還怕什麼。蕭戰說不是怕,是得應訴。
唐先生下午打來了電話,說他聯絡了劉律師。劉律師看了起訴書的電子版,說對方證據不足,拍賣行記錄只能證明買了,不能證明來源合法。而且守宮前輩的手札是鐵證,足以證明玉牌是守宮前輩贈給歐姓弟子的,跟弗朗茨的家族沒有關係。那個歐姓弟子是中國人,不是奧地利人。劉律師說他去奧地利應訴,保證贏。金大福說又得花錢,上次瑞士那官司花了不少,這次又得出國。蕭戰說該花的錢不能省,該打的官司不能躲。
開庭的日子定在三個月後,在維也納。金大福說那咱們得提前訂機票,要不要他跟著去。蕭戰說不去,讓劉律師全權代理,他去了也聽不懂德語,坐在那裡也是擺設。陳峰說這樣會不會顯得咱們不重視。蕭戰說重視不重視不看人去不去,看證據硬不硬。證據硬,去不去都贏;證據不硬,去一百個人也輸。歐陽說那萬一法官覺得咱們不尊重法庭呢。蕭戰說法官不看你人,看證據。
金大福去銀行匯了劉律師的代理費,十五萬。林詩音說十五萬,夠她包好幾年的餃子。金大福說包幾年也包不出十五萬。林詩音說那她漲價。
等待開庭的日子裡,守宮館的日子照舊。遊客來來往往,歐陽帶著守夜人巡邏,林詩音包餃子,金大福剝蒜。金大福說這官司要是贏了,弗朗茨會不會上訴。蕭戰說會,上訴再打,打到他沒有錢為止。金大福說那要打多少次。蕭戰說打到他不打了為止。
開庭那天,劉律師從維也納打來電話,聲音帶著笑,說贏了。仲裁庭駁回了弗朗茨的全部訴求,理由是原告無法證明玉牌與家族之間存在合法傳承關係,拍賣行記錄僅能證明購買事實,不能證明原始來源。而守宮館提供的證據;守宮前輩手札、歷代傳人名錄、玉牌連續收藏記錄;更具有說服力和連貫性。法官當庭宣佈守宮館勝訴,弗朗茨承擔全部訴訟費用,包括守宮館的律師費。金大福聽見了,說那弗朗茨不是虧大了,律師費加訴訟費得好幾百萬。劉律師說估計兩三百萬歐元。金大福說活該,誰讓他沒事找事。
蕭戰說辛苦你了劉律師。劉律師說不辛苦,這案子不難打。
弗朗茨沒有上訴。唐先生說他的律師費花了兩百多萬歐元,家族內部己經開始不滿,他的幾個堂兄弟聯名寫信讓他收手,再打下去家族的資產都要被他敗光了。金大福說活該,讓他花,花到他破產。歐陽說那咱們的律師費誰出。蕭戰說弗朗茨出,法庭判了。
金大福從灶房端了一碗餃子出來,說慶祝打贏官司。蕭戰夾了一個,嚼著。金大福說這一仗贏得漂亮。蕭戰說不是他贏的,是守宮前輩贏的。
夜裡,蕭戰坐在老槐樹下,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他把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,月光照在上面,“念”字的筆畫清清楚楚。守宮館又贏了一場官司。不是他蕭戰厲害,是守宮前輩的東西厲害。東西真,證據硬,誰來都贏不了。那些想從守宮館拿走東西的人,不管用什麼手段,都拿不走。不是他們沒本事,是守宮館站得首。
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,腳步聲穩穩的,一前一後。灶房裡的燈還亮著,林詩音在洗碗,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,丁零噹啷。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,剔了半天,牙縫裡什麼都沒有。他說蕭先生,你說那個奧地利人還會不會再來。蕭戰說不會,他沒臉來了。金大福說那他的那幾百萬歐元白花了。蕭戰說白花了,也給咱們守宮館捐了。金大福說捐什麼。蕭戰說捐律師費,捐訴訟費,捐得心甘情願。
金大福被噎住了,半天沒接上話。
金大福說明天韭菜該買了。林詩音從灶房探出頭說今天不是買了嗎。金大福說今天的是昨天吃的。林詩音說你明天自己去買,她不管了。金大福說行,他去買,多買點,包三頓。林詩音說三頓太多了,韭菜放不住。金大福說放冰箱。林詩音說冰箱放得下嗎。金大福說放得下,他把剩菜都扔了。林詩音說你把剩菜扔了?那中午的魚呢。金大福說吃了。林詩音說你不是說扔了嗎。金大福說吃了跟扔了差不多。林詩音說差多了。
蕭戰站起來,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,走回灶房門口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。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。蕭戰說不餓。林詩音說鍋裡還有,明天早上熱給你吃。蕭戰說好。他轉身走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,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。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,一橫一豎清清楚楚。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(第一百三十西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