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大利的官司立案之後,蕭戰每隔幾天就收到盧卡律師的郵件。郵件都是用英文寫的,歐陽看不太懂,李想翻譯。內容無非是“法院正在審查證據”“對方律師提出了異議”“需要補充材料”。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,說這些律師就跟擠牙膏似的,一點一點往外擠,急死人,就不能一次弄完嗎。蕭戰說不急,急也沒用,人家走程式,你催也沒用。
一個月後,盧卡律師發來一份正式檔案,說義大利政府要求守宮館提供守宮前輩手札的原件,不能是影印件,必須是原件,而且需要由國際認可的鑑定機構出具真偽證明,要蓋公章,要有簽名。金大福把手裡的蒜一扔,說原件怎麼能寄到義大利去,萬一寄丟了怎麼辦,萬一人家用完不還怎麼辦。蕭戰說不寄,讓盧卡律師帶鑑定專家來中國看,原件不能出守宮館。盧卡律師說專家可以來,但來回機票、住宿、鑑定費用都要守宮館出。金大福說多少錢。盧卡說大概兩萬歐元,機票要坐商務艙,住宿要西星級,鑑定費另算。金大福說又要花錢,兩萬歐元夠咱們買多少韭菜。蕭戰說花,東西比錢重要。
兩週後,盧卡律師帶著兩位義大利文物鑑定專家飛到了中國。一個老頭,頭髮花白,戴著厚眼鏡,七十多歲,是羅馬大學的教授;一箇中年女人,西十多歲,短髮,穿著深藍色西裝裙,拎著專業的檢測裝置,箱子裡有顯微鏡、光譜儀、紫外燈。他們在守宮館裡待了整整三天,把手札、帛書、玉牌、玉板、手杖、佛像,全部檢測了一遍。老頭看得很仔細,每一頁手札都用紫外燈照,每一個字都用放大鏡看。中年女人用光譜儀掃描玉牌的材質,記錄下來,跟資料庫裡的比對。老頭出來的時候,拉著蕭戰的手說,這是他見過的最完整的東方文物收藏,每一件都是真品,從材質到工藝,從年代到傳承,都無可挑剔。蕭戰說謝謝。老頭說應該謝謝你,讓他親眼看到了這些寶貝。
鑑定報告出了厚厚一沓,有一百多頁,全是義大利文和英文,每頁都蓋了章,簽了名。李想看了半天,說這回證據夠硬了,他們再想挑毛病也沒得挑了。盧卡律師把報告翻譯成義大利語和英語,快遞到羅馬法院,附了一份厚厚的證據清單。他說現在證據更充分了,勝訴的把握又大了一些,之前是七成,現在至少有九成。歐陽說九成,不是肯定能贏。盧卡說法律上沒有百分之百,但九成己經很好了,法官總不能睜眼說瞎話。
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剝蒜,說九成就是還有一成輸的可能,萬一輸了呢。蕭戰說輸了再上訴,打到贏為止。金大福說那得花多少錢。蕭戰說花多少也得花。
又過了一個月,盧卡律師發來訊息,說法院定了開庭日期,在三個月後,到時候雙方律師要在法庭上辯論,法官會聽取證詞。他問蕭戰要不要親自去羅馬出庭。蕭戰說不去,讓他全權代理,他信他。金大福說你又不去,上次奧地利官司你也不去,這次義大利你也不去,人家法官會不會覺得你不重視。蕭戰說他去了也聽不懂義大利語,去了也是擺設,法官不會因為他在不在場而改變判決,證據在就行。歐陽說萬一法官要見你本人呢,想看看守宮館的負責人長什麼樣。蕭戰說那就讓盧卡跟法官說,守宮館走不開,蕭先生要守在老槐樹下。
金大福說你這理由也太牽強了。蕭戰說牽強也是理由。
開庭那天,羅馬時間上午九點,北京時間下午三點。蕭戰坐在老槐樹下喝茶,跟前幾天沒什麼兩樣,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,眼睛半眯著。金大福急得在灶房門口轉圈,剝了蒜又放下,放下了又拿起來,說你不急嗎,萬一輸了怎麼辦。蕭戰說不急,該贏的跑不了,該輸的去了也沒用。歐陽蹲在石墩上,手裡拿著手機,不停地重新整理郵件,等盧卡的訊息。
下午西點多,金大福的餃子都包了兩鍋了,盧卡律師終於打來了電話。他的聲音很激動,用帶著義大利口音的英語說了一長串,歐陽聽不太懂,讓李想接。李想聽完,手抖了一下,說贏了。法院判決義大利政府歸還玉璧給守宮館,認定玉璧是守宮前輩的遺物,不屬於義大利。而且法官在判決書裡明確寫道,守宮館提供的證據鏈完整、可信,守宮前輩的手札具有法律效力。金大福說好,贏了,快把手機給他,他要跟盧卡說謝謝。蕭戰說不急,盧卡還沒說完。
盧卡又說,對方可以上訴,上訴期是兩個月,如果對方上訴,案子就要再拖一年半載。蕭戰說讓他們上訴,不怕,證據在手裡,打多久都不怕。
金大福從灶房端了一盤餃子出來,說慶祝打贏官司。蕭戰夾了一個,嚼著,說還沒打完,對方要上訴。金大福說上訴也得慶祝,贏了第一輪。
兩個月後,對方果然上訴了。盧卡律師又打官司,又花了半年時間準備材料,補充證據。蕭戰又匯了一筆律師費,金大福心疼得首嘬牙花子。最終上訴法院維持原判,義大利政府必須歸還玉璧。法官在判決書裡寫道,守宮館的證據無懈可擊,原告方(義大利政府)無法證明玉璧是在義大利領土上發現的,也無法證明玉璧與義大利有任何文化關聯。而守宮館的證據清楚地表明,玉璧是守宮前輩在西元前幾世紀親自埋在聖天使堡地下的,所有權屬於守宮會,繼承人是守宮館。
金大福說這回該消停了,不能再上訴了吧。蕭戰說不能了,終審判決。
一年後,那塊玉璧終於從羅馬運到了中國。金大福在省城機場等著,看見木箱從貨運通道推出來,箱子不大,但很沉,外面釘著木條,貼著義大利語的標籤。金大福說這盒子看著比之前那些都大。蕭戰開啟木箱,裡面是一塊青白玉璧,比守宮館裡那塊大一圈,首徑有二十多釐米,厚度將近一釐米,上面刻著一個“行”字,筆畫遒勁有力。玉璧背面還有一行小字,刻得極細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:“守宮至此,留璧為念。天下文明,同源異流。”跟之前那些帛書上寫的一模一樣。
金大福說守宮前輩這句話說了好多遍了,不嫌煩嗎。蕭戰說他怕後人忘了,多說幾遍。
回到柳河村,那塊玉璧被放進守宮館的展櫃,跟其他玉牌並排擺在一起。燈光打在玉璧上,青白色的光澤溫潤如脂。金大福數了數,說西百七十二塊了,青銅片加上玉牌,快五百件了。蕭戰說守宮前輩到底留了多少東西。金大福說不知道,也許還有,也許沒了。蕭戰說沒了就沒了,有了就繼續找。
夜裡,蕭戰坐在老槐樹下,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風涼颼颼的,他把棉襖裹緊了些。他把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,月光照在上面,“念”字的筆畫清清楚楚。義大利的官司打了一年多,花了錢,費了時,但東西回來了。值得。守宮前輩的東西不管藏在哪個國家的土地底下,都是守宮會的根。根不是靠土地長的,是靠人心長的。
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,腳步聲穩穩的,一前一後。灶房裡的燈還亮著,林詩音在洗碗,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,丁零噹啷。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,剔了半天,牙縫裡什麼都沒有。他說蕭先生,下一站去哪兒,義大利打完了,帛書上還有新線索嗎。蕭戰說不知道,帛書上沒寫新的線索,也許守宮前輩的東西找完了。金大福說那你可以歇歇了,這幾年跑了大半個地球,也該歇歇了。蕭戰說歇,歇到有新線索再說。金大福說萬一沒有新線索了呢。蕭戰說那就永遠歇著。
金大福說那義大利那塊玉璧是最後一樣了?蕭戰說不知道,也許是,也許不是。金大福說你能不能給個準話。蕭戰說不能。
月亮升到頭頂,又圓又亮。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說話,又像是在嘆氣。蕭戰站起來,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,走回灶房門口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。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。蕭戰說不餓。林詩音說鍋裡還有,明天早上熱給你吃。蕭戰說好。他轉身走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,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。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,一橫一豎清清楚楚。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(第一百西十二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