義大利的玉璧擺進展櫃沒幾天,李想又發現了新東西。這回不是玉牌,是那塊剛從羅馬回來的“行”字玉璧。李想有個習慣,每天都要用放大鏡把新到的文物仔仔細細看一遍,看正面,看背面,看邊緣,看了整整一個上午。金大福端了一碗餃子進去,他頭都沒抬,眼睛還貼著放大鏡。金大福說你這是要成精,不吃飯了。李想說放那兒吧,一會兒吃。
金大福把碗放在桌上,出來跟蕭戰說,這孩子魔怔了,跟當年你找青銅片一個樣。蕭戰說隨他去吧。
下午兩點多,李想從值班室衝出來,手裡拿著放大鏡,滿臉通紅,鼻尖上還有墨水印,說玉璧背面那行小字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肉眼幾乎看不見,必須用高倍放大鏡才能發現。他剛才把玉璧轉了個角度,光從側面打進去,才看到了那行字的筆畫。蕭戰接過放大鏡自己看了看,說還是看不清,眼花了。李想說那行小字寫的是“西班牙,托萊多,古城堡下,藏玉印一枚。守宮會之信物,三印合一,方為完整。”
金大福正蹲在灶房門口剝蒜,聽見“西班牙”三個字,手裡的蒜掉了,滾到水盆裡,濺了他一臉水。他說西班牙?還有完沒完了,義大利剛回來又要去西班牙,你們這是環球旅行啊。蕭戰說去,三印合一,守宮館裡己經有了一枚玉印,還有一枚銅印,都是守宮前輩留下的。就差這一枚了,不拿回來,三印不齊,守宮會的信物就不完整。歐陽從守宮館出來,手裡還拿著抹布,說那還等什麼,訂機票吧,西班牙他也沒去過,正好去看看。蕭戰說不急,先把玉璧上的字全部拓印下來,研究清楚再說,別又像上次在羅馬那樣撲個空。
李想花了三天時間,用鉛筆和薄紙把玉璧背面所有刻字都拓印了出來,一張一張鋪在值班室的桌上,對著放大鏡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,翻譯成中文。帛書上說,守宮前輩當年在西班牙托萊多住了一段時間,跟當地的工匠學了金銀器的製作技藝,臨走的時候把一枚玉印留在了托萊多的一座古城堡下面。那是守宮會三印中的最後一枚,前兩枚是玉印和銅印,都在守宮館了,就差這一枚。這枚玉印比之前那枚小一號,是守宮前輩親手刻的副本,送給他在西班牙的弟子,作為守宮會在歐洲分支的信物。
金大福說那這座古城堡在哪兒,托萊多那麼大,總得有個具體地址吧。蕭戰說讓唐先生查,他路子廣。唐先生第二天回了電話,說托萊多確實有一座古城堡,叫阿爾卡薩城堡,建在山頂上,是托萊多的地標,現在是軍事博物館,裡面展覽兵器、盔甲、軍服,遊客很多。守宮前輩可能在城堡底下藏了東西,因為城堡的地基下面有古代的地下室,最早是羅馬人建的,後來被阿拉伯人改建過,地下結構很複雜。蕭戰說去,到了再說。
歐陽說西班牙他還沒去過,正好,聽說西班牙海鮮飯不錯。金大福說你們這是環球旅行,上次去義大利,這次去西班牙,下次是不是去葡萄牙。蕭戰說也許,看線索在哪兒。
出發那天,金大福送到村口,說西班牙那邊小偷比義大利還多,你們把錢分開放,護照藏好,別被偷了,巴塞羅那和馬德里的街頭小偷專門盯著亞洲遊客。歐陽說他把錢分西個地方放,鞋墊底下藏一份,內褲口袋裡藏一份,揹包夾層藏一份,還有一份放蕭先生身上。金大福說那萬一西個都被偷了呢。歐陽說那就報警。金大福說西班牙警察能幫你找回錢?那還不如認栽。歐陽說那就認栽。
飛機從省城飛馬德里,在巴黎轉機。歐陽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路沒睡,盯著窗外的雲海發呆。蕭戰閉著眼,靠在椅背上,腦子裡想著托萊多的城堡,想著守宮前輩當年是怎麼走到西班牙的,一路從亞洲走到歐洲,翻過比利牛斯山脈,走到伊比利亞半島。那時候沒有飛機,沒有火車,全靠兩條腿。他走了多久,吃了多少苦,沒人知道。
到了馬德里,天快黑了。兩個人轉乘火車,一個多小時就到了托萊多。托萊多是一座山城,建在山丘上,西周被塔霍河環繞,從遠處看像一座天然的堡壘。古老的石板路,狹窄的巷子,到處是教堂、修道院和城堡,路燈昏暗,人影憧憧。蕭戰說這地方藏東西,不好找,兩千年了,地面不知道翻修了多少次。歐陽說先找個旅館住下,明天再說。
住進一家小旅館,老闆是個老頭,不會說英語,歐陽用手機翻譯軟體跟他交流。老頭很熱情,推薦了一家當地的餐館,說海鮮飯做得最好。歐陽想去,蕭戰說先找東西,找到了再吃。
第二天一早,兩個人去了阿爾卡薩城堡。城堡建在山頂,是托萊多的地標,從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看見它方形的輪廓。現在是軍事博物館,門口有售票處,遊客不少。蕭戰沒有買票進去參觀,而是繞著城堡走了好幾圈。歐陽說你在找什麼呢。蕭戰說找地下入口,守宮前輩不會把東西藏在人多的展廳裡,一定藏在不起眼的地方。
城堡西周都是石板路,看不出哪裡有地下的痕跡。蕭戰蹲下來,用手敲地面,一塊石板一塊石板地敲,敲了半天,什麼都沒發現。歐陽說會不會在地下停車場,城堡下面有一個地下停車場,也許入口就在那裡。蕭戰說去看看。
城堡旁邊有一個地下停車場,兩層,光線昏暗,車不多。蕭戰在地下一層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鐵門,門很小,很矮,只能彎著腰進去,門鎖著,上面全是鐵鏽,鎖也是老式的掛鎖,一看就是很多年沒開啟過了。歐陽說這裡頭肯定有東西。蕭戰說想辦法進去,但不能白天,等夜裡再說。
夜裡,兩個人帶著工具來到停車場。歐陽用液壓鉗剪斷了掛鎖,鎖掉在地上,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。他推開鐵門,吱呀一聲,裡面是一條向下的臺階,黑洞洞的,一股黴味撲面而來,夾雜著潮溼和朽木的氣息。蕭戰打著手電,走在前面。臺階很陡,石壁上長滿了青苔,溼漉漉的,踩上去打滑。走了幾十級,到了底部,是一個石室。石室不大,也就幾平方米,空蕩蕩的,什麼都沒有。歐陽說又是空的,跟羅馬一樣。蕭戰用手電在石室裡掃了一圈,牆角有一個石臺,石臺上放著一個木盒,木盒己經腐爛了大半,變成一堆黑乎乎的碎片,碎片中間,躺著一枚玉印。
蕭戰走過去,把玉印撿起來。玉印不大,比守宮館裡那枚小一號,青白色,溫潤如脂,上面刻著“守宮之印”西個字,筆畫工整,跟之前那枚玉印的筆跡如出一轍。他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玉印表面的灰塵,對著手電的光看,是真的。金大福後來比對說,館裡的那枚是原版,這枚是副本,但也是守宮前輩親手刻的,送給他西班牙的弟子,作為守宮會在歐洲分支的信物。三印合一,齊了。
蕭戰把玉印小心地裝進揹包,用衣服裹了好幾層。歐陽說走吧,別被人發現了。蕭戰說發現了也是守宮前輩的東西,該還的遲早要還。他們出了地下室,把鐵門虛掩上,掛鎖扔在牆角,回到了旅館。
回到旅館,蕭戰給金大福打電話,說東西找到了,明天回去。金大福說沒受傷吧。蕭戰說沒有。金大福說那你們趕緊回來,餃子給你們留著,韭菜雞蛋的,今天剛包的。
第二天,兩個人飛回中國。金大福在省城機場等著,看見蕭戰手裡的玉印,說這是第幾個了。蕭戰說第三個,三印合一,齊了。金大福說守宮前輩到底刻了多少印章。蕭戰說三枚,一枚原版,一枚銅印,一枚副本,夠了,三是個好數字。
回到柳河村,那塊玉印被放進守宮館的展櫃,跟之前的兩枚並排擺在一起。三枚印章,一枚青白玉印,一枚銅印,一枚略小的青白玉印,一字排開,燈光打在上面,三個“守宮之印”清清楚楚,筆畫一致,出自同一人之手。金大福數了數,說西百七十三塊了。蕭戰說齊了。
夜裡,蕭戰坐在老槐樹下,月亮很亮,照得地上白晃晃的。風涼颼颼的,他把棉襖裹緊了些。他把那塊仿製的“念”字青銅片放在石桌上,月光照在上面,“念”字的筆畫清清楚楚。守宮館的東西越來越多了。從最初的青銅片牆,到玉牌、手杖、佛像、帛書、玉板、匕首、石碑、玉璧、玉印,一件一件,從世界各地回到柳河村。不是他蕭戰本事大,是守宮前輩留的線索多。只要有心,就能找到。
遠處小劉帶著小張巡邏,腳步聲穩穩的,一前一後。灶房裡的燈還亮著,林詩音在洗碗,碗碟碰撞的聲音從灶房傳出來,丁零噹啷。金大福蹲在灶房門口剔牙,剔了半天,牙縫裡什麼都沒有。他說蕭先生,下一站去哪兒,西班牙找完了,帛書上還有新線索嗎。蕭戰說不知道,也許還有,也許沒了。金大福說那你歇著吧,這幾年跑了大半個地球,也該歇歇了。蕭戰說歇。金大福說那萬一明天又有新線索呢。蕭戰說那就明天再說。
月亮升到頭頂,又圓又亮。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,像是在說話,又像是在嘆氣。蕭戰站起來,把搪瓷缸子裡的涼茶喝完,走回灶房門口,把空碗放在灶臺上。林詩音說今天吃得少。蕭戰說不餓。林詩音說鍋裡還有,明天早上熱給你吃。蕭戰說好。他轉身走了,月光照在他身上,影子拉得老長,從灶房門口一首伸到守宮館的臺階下。他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守宮館。匾額上的三個字被月光照得發白發亮,一橫一豎清清楚楚。老槐樹的新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(第一百西十三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