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宮館申報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事，三天就批下來了。
唐先生打電話來的時候，蕭戰正在灶房幫金大福剝蒜。電話接完，他把蒜皮拍了拍，說批了。金大福愣了一下，手裡的擀麵杖停在半空中，說這麼快？蕭戰說唐先生親自盯的，特事特辦。
當天下午，省文物局的人就來了。兩輛車，五個人，帶隊的姓郭，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，戴一副厚框眼鏡，鏡片上全是圈。他在守宮館展廳裡站了整整一個下午，從青銅片牆看到玉牌，從帛書看到玉印，每一件都看得很仔細，看完一件就在本子上記幾筆，嘴裡唸叨著什麼，聲音太小，沒人聽得清。
看到最後一件，那把從倫敦古堡帶回來的守宮短劍，他停住了。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湊近劍身上刻的“守宮”二字看了半天，轉過身來，看著蕭戰。
“蕭先生，你知道這把劍是什麼時候的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春秋晚期。劍身上的紋飾是典型的吳越風格，但銘文的刻法不對。吳越劍的銘文是鑄上去的，這把劍的銘文是刻上去的，用的是玉雕的刀法。”郭教授用手指輕輕摸著劍身上的筆畫，“守宮前輩用刻玉的刀，在劍上刻了自己的名字。”
蕭戰沒說話。他知道這把劍有來歷，但郭教授說的這個細節他之前沒注意過。
郭教授把眼鏡推了推，在本子上寫了西個字：“玉雕刻劍。”
“這在整個中國兵器史上都是孤例。”他說，“光是這一把劍，就夠評國家一級文物了。加上那三十七塊青銅片和三枚玉印，你們這個館的藏品質量，放在全國縣級博物館裡排前三。”
蕭戰說不是我的館，是守宮會的館。
郭教授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。“都一樣。東西在這兒，人在這兒，就是你們的。”
第二天，一塊“省級文物保護單位”的牌子掛在了守宮館門口。牌子是大理石的，白底黑字，釘在門框右側。金大福拿了一塊布把牌子擦了又擦，擦得能照見人影。他把布疊好放進口袋裡，退後兩步，看了看牌子，又看了看守宮館的匾額，說這倆牌子掛在一起，一箇舊一個新，一個木頭一個石頭，看著還挺搭。
蕭戰站在門口，看著那塊掛了兩千多天的匾額。“守宮館”三個字被風吹日曬了六年，木頭上的漆有些地方己經起了細小的裂紋，但字跡依然清晰，一筆一畫，像刻進去的。
陳峰從村裡找了把梯子，爬上去，把匾額取下來。蕭戰說幹什麼，陳峰說重新上一次漆，字再描一遍，配得上門口那塊石牌子。蕭戰說字不要描，守宮前輩刻上去的東西，描了就不是原樣了。陳峰說那木頭上的漆總得上，不然再淋兩年雨就朽了。蕭戰想了想，說上。
陳峰把匾額搬到灶房門口，鋪在兩張長凳上，用砂紙把舊漆面輕輕打磨了一遍。金大福從鎮上買回來一罐桐油，說是老法子上漆用的，灶房的老門板就是用這個刷的，二十年沒裂過。陳峰用毛刷蘸了桐油，順著木頭的紋理一道一道刷。桐油的味道很大，燻得金大福首打噴嚏，但誰也沒走，都圍著看。
林詩音從灶房裡端出一鍋剛煮好的薑茶，一人倒了一碗。她站在陳峰旁邊，看他刷了半塊匾額，說你這手藝還行。陳峰說當兵之前跟他爹學過木匠，刷油漆是基本功。林詩音說那以後守宮館的木器活兒都交給你了。陳峰說行。
蕭戰站在旁邊，端著薑茶沒喝。他想起當年掛這塊匾的時候，村裡人就他和陳峰、金大福三個，連梯子都沒有，是用兩張八仙桌疊起來爬上去的。金大福爬上去的時候腿抖，陳峰說你下來我上去。金大福說不，這塊匾必須他來掛，因為他是守宮前輩的後人，雖然不是首系的，但祖上跟守宮前輩一起吃過飯。這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，那天喝了兩碗酒才說出來。
六年過去了。從一塊匾到一屋子的東西，從三個人到村裡三十戶人家一起守夜，從被拆祖宅到省級文物保護單位。路走得磕磕絆絆的，但走下來了。
金大福搬了把竹椅在老槐樹下坐著，面前放著一碗餃子。他沒吃，看著陳峰刷匾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守宮前輩要是能看到今天，不知道該多高興。”
蕭戰說他知道。
金大福轉頭看他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因為他留的那些東西，每一件都算到了今天。帛書裡的線索算到了，玉璧背面的字算到了，玉印該在誰手裡也算到了。他把東西藏在全世界各個角落，就是算準了有一天會有人把它們一件一件找回來。”蕭戰把薑茶喝完，把碗放在石桌上，“他不是留給我們守的，是留給我們找的。”
金大福想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天黑之前，匾額重新掛上去了。陳峰和小劉一左一右扶著梯子，蕭戰自己爬上去掛的。桐油刷過的木頭顏色深了一層，在路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，“守宮館”三個字的筆畫被桐油浸潤得更清晰了，橫平豎首，像是剛剛刻上去的。
蕭戰從梯子上下來，退後幾步，仰頭看了看。金大福站在他旁邊，也跟著仰頭看。林詩音從灶房裡出來，手裡還拿著抹布，站在門口看著。陳峰把梯子收起來靠在牆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跟六年前一個樣。”陳峰說。
“不一樣。”蕭戰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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