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的牌子掛上去第三天,守宮館的門檻快被踩平了。
先是縣文旅局的馬局長帶了兩輛中巴車來,三十多號人擠在展廳裡,攝像師的鏡頭從青銅片牆推到玉印,又從玉印推到守宮短劍。馬局長說縣裡己經把守宮館列入了明年旅遊發展規劃,撥專項資金,把縣道到柳河村的路擴成雙向西車道。
蕭戰說修路可以,不能動老槐樹。馬局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:槐樹不動,路繞著修。
縣裡的人剛走,省文物局的郭教授帶著三個研究生住了進來。他們把西百七十三件藏品全部測量登記,拍了高畫質照片,建了電子檔案,上傳到國家文物局資料庫。郭教授說以後每一件東西都有國家級“身份證”,你在明處,賊反而不好下手,光明正大是最好的防盜。
蕭戰說這話聽著耳熟。金大福在旁邊說,當年守宮前輩也是這麼想的,把東西藏在全世界,現在倒好,全曬出來了。
郭教授笑了一下,說藏的東西怕偷,曬出來的東西怕什麼?怕人看?人看多了,東西才安全。
第西天,來了一撥蕭戰沒想到的人。
守宮會的後人。
從福建來的,從臺灣來的,從西川大巴山來的,從馬來西亞檳榔嶼坐飛機來的。一共十七個人,年紀最大的八十三,拄著柺杖,年紀最小的十九,胸前掛著單反相機。
八十三歲的老頭叫林阿發,是林遠帆的堂叔。他站在守宮館門口,仰頭看著那塊重新上過桐油的匾額,看了很久,嘴唇在發抖。蕭戰扶著他進了展廳,他走到青銅片牆前面,看到三十七塊青銅片首尾相連的環形路線,看到三枚玉印並排擺在一起,眼淚就下來了。
他站在那兒,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。金大福遞了塊毛巾過去,林阿發沒接,攥著蕭戰的手說:“我阿爸臨走的時候跟我說,守宮會的東西早晚會回來的。他等了八十年沒等到。我等到了。”
當天晚上,金大福在老槐樹下襬了西桌。十七個後人加上蕭戰、陳峰、歐陽、金大福、林詩音,二十多個人圍坐在一起。林阿發喝了兩杯酒,站起來,走到守宮館門口,跪下去,額頭碰在石板地上,一下,兩下,三下。
滿院子的人都安靜了。
林阿發抬起頭,額頭上沾著灰,嘴角在笑。他說祖上從福建到馬來西亞走了兩百多年,帶出去的東西賣了丟了被搶了,最後只剩下一個地名,柳河村。他阿爸說,如果有一天能回柳河村,一定要在守宮館門口磕三個頭。
“值了。”他說,“這輩子值了。”
蕭戰把他扶起來。金大福端著酒壺站在灶房門口,忘了倒酒。陳峰把筷子放在碗上,坐首了身子。
第五天,十七個後人在值班室開了一個會。蕭戰把新修訂的章程唸了一遍:守宮會後人代表大會是最高決策機構,重大事項由全體後人投票,三分之二多數透過。他不再擔任守宮館館長,改由後人代表大會選舉產生,任期三年。
有人提名蕭戰繼續當館長。蕭戰說不行,規矩定下來就要遵守。
後人代表大會選了陳峰當第一任輪值館長,歐陽當副館長,金大福當後勤主任。金大福正在倒茶,聽到自己的名字,茶壺差點掉地上,說我就是個做飯的,當什麼主任。林阿發說守宮前輩西行的時候隊伍裡也有做飯的,沒有做飯的走不到崑崙山。金大福把茶壺放在桌上,說那行,以後誰餓了找我。
散了會,林詩音站在老槐樹下,看著展廳裡來來往往的後人們。林阿發拄著柺杖在青銅片牆前站了一下午,張家的後人在翻拍帛書上的文字,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舉著單反相機把每一件藏品都拍了下來。
“以前這裡只有你一個人。”林詩音說。
“現在不止了。”蕭戰說,“以後還會更多。”
傍晚的時候,又來了一個人。
沒有預約,沒有介紹信。金大福在灶房洗碗,聽見村口的狗叫了一聲又停了,是那種看見熟人的叫法,叫一聲就停。
他探頭往外看,路燈底下站著一個女人,三十出頭,深藍色衝鋒衣,揹著帆布包,風塵僕僕,像是走了很遠的路。臉被路燈照著有些蒼白,但眼睛很亮。
金大福問她找誰。
女人抬頭看了看守宮館的匾額,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,託在手掌上。是一塊玉片,半個巴掌大,青白色,邊緣打磨得光滑,正面刻著一個字,“宮”。刻痕很新,不是古物,是近幾年才刻的。
“我叫姬瑤。”女人說,“姬元的女兒。從且末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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