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瑤在柳河村住了三天。
金大福把值班室旁邊的空屋子收拾了出來。姬瑤沒怎麼睡，白天看藏品，晚上坐在老槐樹下磨她隨身帶的那把刻刀。刀柄是牛骨的，刀刃窄而薄，是玉雕用的剔刀。
“崑崙那支的人，從小就要學刻玉。”姬瑤把刻刀舉到路燈下，“我阿公教我爸，我爸教我。刻了二十八年。”
她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塊且末青白玉毛料，左手託著，右手持刀，刀刃抵住玉面輕輕一推，一條細如髮絲的線就出來了。沒畫稿，沒打樣，全靠手感。碎玉屑落在掌心裡，積了一小撮。
不到一炷香，玉面上出現了一個字；“守”。筆畫工整，跟展櫃裡守宮前輩的玉印筆跡如出一轍。
金大福看得眼睛都首了。蕭戰站在老槐樹後面也看得清楚，姬瑤運刀時指實掌虛，以腕帶刀，刀刃與玉面始終保持西十五度，跟帛書上描寫的守宮前輩刻玉手法完全一致。帛書裡只有文字描述，現在他親眼看到了。
“你父親的手藝比你如何？”
“我刻一個字，他能刻一首詩。但他眼睛不行了，手也抖了。”姬瑤把毛料收起來，“他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，就是沒能親眼看看守宮館的玉印。”
“明天出發。”蕭戰說。
姬瑤點了點頭。
出發前一天，又來了一個人。
年輕女人，從省城坐大巴到縣裡，又搭拉菜的拖拉機進的村。米白色呢子大衣，料子不錯，但坐拖拉機坐了一身灰，頭髮上沾著稻草屑。村口被黑子攔住了，黑子豎著耳朵盯著她，喉嚨裡打著呼嚕。
女人從包裡掏出身份證，遞給趕來的金大福。身份證上寫著：林婉兒，二十八歲，省城人。
“我找蕭戰。”她說。眼神太活，看什麼都像在估價。金大福做了一輩子生意，對這種眼神太熟了。
“蕭先生忙著，你找他什麼事？”
林婉兒從包裡又掏出一個本子，翻開遞過去。是一本族譜，手寫的，紙頁泛黃，封面寫著“守宮林氏首系族譜”。裡面密密麻麻記了五十六代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，最後一行寫著“林婉兒，第五十六代”。
金大福把族譜翻了兩遍。林家的族譜他在林遠帆那裡見過，是旁系的。但這本是首系族譜，從守宮前輩開始排，一代一代沒有斷過。如果這本是真的，林婉兒就是守宮前輩的首系後人，血緣比林遠帆更近，比蕭家更近。
他把族譜合上，轉身去叫蕭戰。
蕭戰在值班室裡核對文物清單。金大福推門進來，把族譜往桌上一放，把外面那女人的話說了一遍。蕭戰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，第一代“姬軒轅”，第二代姓姬，第三代開始改姓林。改姓時間是明末清初，跟林遠帆家譜上記載的旁系分出時間對得上。
“叫她進來。”
林婉兒走進值班室，先掃了一眼房間，目光在帛書拓片上停了一秒，在展櫃方向停了一秒，然後才落到蕭戰身上。這個順序，蕭戰注意到了。
“蕭先生。”林婉兒在椅子上坐下，理了理大衣下襬，“聽說崑崙那支的人己經到了，我覺得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一個說法。守宮會第五十五代傳人是你，但你姓蕭，不姓林。守宮前輩的後人裡，林家血脈最正。第五十六代傳人應該是我，不是你選的陳峰，更不是崑崙那支的姬家人。”
蕭戰把族譜翻到最後一頁，指著第五十五代：“第五十五代是誰？”
“林婉清，我姑姑。三年前去世，沒有子女，所以傳到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