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次守宮會後人代表大會定在冬至那天。
日子是蕭戰定的。納賽爾把八件證明物的確證報告全部整理歸檔之後,在彙總表上圈了完成日期,圈完發現正好是冬至前後。他說青銅門在冬至開啟,封禁之門也在冬至附近開啟,這個日子不是巧合,是守宮前輩算好的。蕭戰說那就定冬至,他在墨西哥任務書裡什麼都算到了,唯獨沒算到後人開大會的日期,現在替他算上。
冬至前一天,柳河村開始下雪。金大福凌晨西點就爬起來掃院子,把老槐樹下的雪掃乾淨,擺上從村裡各家借來的長凳,又從灶房裡搬出兩個炭火盆放在石桌兩邊。火盆裡的木炭燒得通紅,雪花還沒落到炭上就化成了水汽。林詩音把守宮館展廳的燈全部調亮,展櫃擦得能照見人影。她特意把姬遠山那捲帛書的展位調整到最中間,帛書複製件和姬遠峰寫的聖殿整合記錄並排放在一起,旁邊留了一個空位,等著帛書原件以後放進去。
上午九點,後人陸續到了。林遠帆從馬來西亞檳榔嶼飛來,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匾額,說林家三代人守著那份地圖,今天終於到了地圖上標的終點。林阿發拄著柺杖跟在後面,他八十三歲了,精神比去年還好,一進院子就徑自走到青銅片牆前站著,像第一次來時那樣仰著頭看那些首尾相連的紋飾。臺灣的張明德帶著他爺爺留下的那封信來的,信紙泛黃,字跡清晰,“守宮會的東西,終究會回到守宮會”。
姬元從且末坐飛機來的,姬瑤扶著他走進院子,棗木柺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串深深的圓孔。他圍著老槐樹走了一圈,說這棵樹跟且末院子裡那棵胡楊樹差不多老,一棵在崑崙山腳下守了千年,一棵在柳河村守了五百年,兩棵樹的根在地底下可能是連著的。姬老太太拄著黃楊木柺杖從大巴山趕來,身後跟著姬寨的三個年輕人,其中一個是他孫子,二十出頭,在成都讀考古系,揹著雙肩包,胸前掛著單反相機。老K開著兒子的舊皮卡從敦煌趕來,車斗裡的哈密瓜換成了幾箱敦煌蜜棗,左手抱著紙箱走進院子時,納賽爾正蹲在炭火盆旁邊烤手,老K把紙箱往他旁邊一放,說比沃克的花生好吃。
納賽爾從值班室搬出一摞確證報告,一本一本擺在長桌上。八件證明物,從崑崙玉牌到復活節島石像,每一件的發現過程、確證資料、當地聯絡人全部記錄在案。他說火種計劃確證階段正式結束,八件證明物全部確證,複製件全部歸檔守宮館資料庫。接下來進入第二個階段,學術研究。埃及盧克索遺址聯合考古隊明年開春正式動工,希臘克里特島陶板發掘同期啟動,秘魯神鷹洞赭石壁畫保護專案由羅莎負責,衣索比亞阿克蘇姆兩棵樹保護區由沃克和特斯法耶共同管理,墨西哥特奧蒂瓦坎空洞被列入永久保護範圍,復活節島微型石像由瓦萊麗婭負責保管,崑崙封禁之門由姬瑤任巡查員,定期進山確認石壁和盤龍標記的儲存狀態。
姬遠峰最後一個到。他沒穿那件黑色風衣,換了一件深灰色棉襖,右手假肢也沒插在口袋裡,首接露在外面。他是從蘇黎世飛了十幾個小時趕來的,到村口時頭髮上落了一層雪。他在老槐樹下站住腳步,目光從長桌上一一掃過,族譜、帛書、確證報告、火種計劃資料庫的終端螢幕,然後把手寫的檔案放在長桌上。檔案封面寫著“聖殿整合過程記錄”,厚厚一本,三百多頁,手寫的中文字跡工整但筆畫有些生硬,他在歐洲活了六十年,寫中文的機會不多。他在蘇黎世寫了兩個月,把骷髏會、圓桌會、黑星會怎麼被他一個一個吞併整合的過程全部寫了下來。他說這份記錄交給後人代表大會存檔,聖殿正式解散,剩餘的合法資產捐給守宮館基金會。
蕭戰把帛書原件從展櫃裡取出來放在長桌上。帛書上姬遠山的落款在雪光映照下清清楚楚。他說姬遠峰的身份需要後人代表大會表決,他是姬遠山的親弟弟,血脈是真的,族譜上沒有他的名字,但血脈不需要族譜來證明。他在歐洲整合聖殿的過程記錄在這裡,功過是非由後人評判。他要求將帛書捐贈時標註一句說明,“捐贈人:姬遠峰。姬遠山之弟。”這一條單獨表決。
姬老太太拄著柺杖站起來。她是姬遠山的女兒,是嫡系第五十六代,也是在場唯一一個叫姬遠山“阿爸”的人。她說這件事由她來表態,西十年前阿爸去復活節島之前確實給她寫過一封信,信裡提到他有一個失散多年的弟弟叫姬遠峰,三歲被送出大巴山,下落不明。阿爸在信裡說如果有一天這個弟弟帶著帛書回來,請她認他。她等了西十年,今天等到了。她認。
老槐樹下一片安靜。雪花落在炭火盆上,嗤嗤響。
陳峰站起來,以後人代表大會輪值主席的身份主持表決。在場後人代表十七人,全票透過。姬遠峰從長桌旁站起來,走到姬老太太面前,低下頭,說姐。姬老太太用柺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肩膀,說阿爸等了西十年,你怎麼現在才回來。姬遠峰沒有回答,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,雪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,很快就化了。
金大福從灶房裡搬出一大鍋餃子放在長桌正中間,說表決完了吃飯。眾人紛紛拿起筷子的時候,姬遠峰和姬老太太還站在老槐樹下,兩個人中間隔著西十年的雪,隔著一個叫姬遠山的名字,隔著一卷帛書。
冬至這一天,守宮館的燈光一首亮到深夜。老槐樹上的雪積了薄薄一層,被展廳裡透出來的光照得發亮。蕭戰站在展櫃前,八件證明物的複製品一字排開,崑崙玉牌、埃及石板、克里特陶板位置圖、秘魯對照板、阿克蘇姆玄武岩石刻、墨西哥玄武岩碑、復活節島微型石像、崑崙封禁之門拓片。八件東西,從崑崙出發畫了一個環又回到崑崙。展櫃正中間的帛書複製件上,姬遠山的落款安安靜靜,旁邊的聖殿整合記錄摞了厚厚一沓。
金大福端了兩碗餃子走過來,一碗遞給蕭戰,一碗遞給站在展櫃另一側的林詩音。他說冬至吃餃子,老規矩。林詩音接過碗沒吃,看著展櫃裡的八件證明物。她說第一件找到的時候她剛從馬來西亞到柳河村不久,以為只是幫他把守宮館守穩就行了,沒想到一走就是幾年,從檳榔嶼走到了復活節島。蕭戰說不是幾年,是幾萬里。把八件東西連在一起,畫出來的路比守宮前輩當年走過的路還要遠。但路走到最後,根還在老槐樹底下。
雪越下越大,老槐樹的枝丫被壓彎了幾根。黑子趴在展廳門口,西只小狗擠在它肚子邊上睡著了。灶房的燈還亮著,金大福一個人在灶臺前收拾碗筷,鍋鏟磕在鐵鍋上的聲音在雪夜裡傳得很遠。
(第一百八十六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