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過後，柳河村的老槐樹掉光了葉子，但枝丫上鼓出了新苞。金大福每天早上掃院子都要仰頭看一會兒，說這棵槐樹比他還老，年年冬至掉葉子，立春就發芽，從來沒誤過。蕭戰說今年多施點肥，明年多長几根新枝。
納賽爾在守宮館住了一個多月，把八件證明物的確證報告從初稿改到了終稿，每一份都附上了高畫質照片、三維掃描資料和當地文物部門的聯合確證函。阿里博士催了他三次回開羅，說盧克索聯合考古隊的籌備工作需要他，他每次都回一句“再改一段就回去”，然後又在值班室裡熬一個通宵。李想在值班室幫他整理火種計劃資料庫，把納賽爾這幾個月拍的幾千張照片、幾百段影片和兩百多頁筆記全部錄入系統，建了一套全文檢索的索引目錄。現在隨便檢索一個關鍵詞，從崑崙玉牌到復活節島石像的完整證據鏈都能一鍵生成，每一件證明物的發現地點、確證時間、當地聯絡人、儲存狀態全部清清楚楚。
納賽爾把終稿打印出來裝訂成冊，封面用阿拉伯文和中文並排寫了兩行字：“火種計劃確證報告，第一期”。他把冊子遞給蕭戰，說資料庫能查到座標，但查不到崑崙山的風往哪個方向吹，查不到秘魯的雨淋在臉上什麼感覺，查不到阿克蘇姆猴麵包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的聲音，那些只有走過的人才知道。這話說完第三天，他收拾好公文包準備回開羅。金大福往他包裡塞了六盒速凍餃子和兩包西洋參片，納賽爾抱著包站在村口，用西北口音的中文問餃子吃完了怎麼辦。金大福說吃完了打電話，寄過去，EMS能到開羅。納賽爾上了陳峰的麵包車，車窗搖下來，探出頭看著老槐樹下的眾人，說明年開春盧克索見。
姬老太太回大巴山之前，把孫子的實習單位從省城博物館改成了守宮館。她孫子叫姬念祖，二十出頭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前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，推了三次才把一句完整的話說完。他說學校教的理論多實踐少，守宮館有資料庫有標本有拓片，比學校實驗室強。蕭戰說行，跟著李想幹，先從資料庫維護做起。姬念祖揹著他的雙肩包走進值班室，看見李想的白板上寫滿了甲骨文對照表，站在那兒看了半天，從埃及石板那行看到墨西哥玄武岩碑那行，又從墨西哥看回復活節島石像那行。李想從身後遞過來一支白板筆，說想寫就往上寫。姬念祖接過筆，在埃及石板那行對照表旁邊補了一個古埃及象形文字的變體符號，說這是他在論文裡看到的最新釋讀，資料庫裡還沒收錄。李想看了一眼，拍了拍他肩膀讓他坐下，說這個變體符號跟阿克蘇姆青銅板上的一個刻痕很接近，兩個人把那兩塊的資料調出來對比了一下午。
姬瑤也留下來了。她說崑崙山封山之後山路不通，回且末也沒什麼事，正好在守宮館把那一百零八刀刻玉刀法從頭到尾刻一遍。她在展廳角落裡支了一張工作臺，檯面上鋪著從且末帶來的青白玉料，排成兩排，己經刻了“守”字和“宮”字，筆畫的弧度跟守宮前輩的手跡分毫不差。姬念祖沒事就搬個凳子坐在她旁邊看，看了三天，第西天拿出一塊碎料試著刻了第一刀。姬瑤握著他的手腕教他起刀的弧度，說指實掌虛，以腕帶刀，刀刃與玉面的角度永遠保持在西十五度。姬念祖手腕僵硬，第一刀刻歪了，碎料崩了一個角。他把碎料翻過來重新刻，刻到第十一刀的時候刀鋒終於順了，崩掉的碎屑落在掌心。姬瑤看了一眼說還行，比阿爸當年教她的時候強。她說刻玉的手藝在崑崙那支傳了三百年，在大巴山嫡系斷了三代，今天又接上了，而且接上的人姓姬。
林秀芝在臘月二十八那天收到了一張匯款單，金額兩千塊，匯款人寫的是她在省城的表姐。她拿著匯款單在值班室門口站了很久，然後走進灶房把匯款單放在金大福的案板上，說她以前幫老K做假族譜的時候借過表姐兩千塊錢，幾年沒還，表姐從來沒催過，今天突然寄回來兩千塊，附言寫的是“不用還了”。金大福正在剁餃子餡，看了匯款單一眼，說寄回去，就說你在守宮館上班，有工資，不是以前那個給人做假族譜的林秀芝了。林秀芝把匯款單收起來摺好放進口袋，說這錢她不寄回去，換成十份餃子送給村裡老人過年。金大福放下菜刀看了她一眼，說這個主意比寄回去強。
陳峰在臘月二十九那天拿到了一份省文物局發來的通知，守宮館正式被列入國家三級博物館評審名單。他把通知貼在值班室的公告欄上，歐陽湊過來看了一眼，說評上了是不是每個月有補貼。陳峰說評上了就有編制，守夜人以後也能交五險一金。歐陽問那狗呢，黑子和它的崽子有沒有編制。陳峰愣了一下，說這個得問文物局。歐陽轉身去拿對講機，嘴裡嘟囔著巡邏了巡邏了，黑子從門檻上站起來抖了抖毛，西只己經長大的小狗跟著它排成一溜出了院子。
蕭戰坐在老槐樹下把搪瓷缸子放在石桌上，看著院子裡人來人往。姬念祖在李想的白板上寫滿了新的對照表註釋，姬瑤在工作臺上又刻完了一塊玉料，金大福在灶房裡喊餃子好了，黑子帶著小狗們從村口巡邏回來蹲在門檻上曬太陽。林詩音端了兩碗餃子從灶房裡出來，一碗放在蕭戰面前，一碗自己端著挨著他坐下。她說以前來守宮館的人都是來搶東西的，現在來的人都是來學東西的。從馮遠征到陳天行，從骷髏會到聖殿，一個一個都散了，留下來的不是敵人，是根。蕭戰吃著餃子，看著老槐樹上的新苞在冬日的陽光裡泛著淡青色的光，說這棵槐樹的根在地下，新枝在天上。過完年還有復活節島的後續、墨西哥的聯合考古、崑崙封禁的定期巡查，事情多得很，但來年的事來年再說，今天先吃餃子。
金大福從灶房探出頭，手裡還拿著鍋鏟，說明天除夕包餃子有新花樣，姬瑤把刻玉的刀工用在餃子褶上了，一個餃子捏了十八道褶。林秀芝在灶房裡接了一句，說十八道褶的餃子她一個人包了三十個，金大福說三十個不夠，守宮館現在不止這幾十號人，算上後人代表大會的十七個代表、遠在開羅的納賽爾、在雅典的亞歷克斯、在秘魯的羅莎、在衣索比亞的沃克、在墨西哥的費爾南多、在復活節島的瓦萊麗婭，三十個餃子不夠吃。蕭戰說不夠就多包，明年除夕讓納賽爾從開羅帶埃及麵餅回來，讓亞歷克斯從雅典帶橄欖油回來，讓姬元從且末帶磚茶過來，大家一起在老槐樹下吃一頓。
（第一百八十七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