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那天,守宮館貼上了春聯。
金大福搬了把梯子架在門框上,陳峰爬上去貼橫批,歐陽在下面扶著梯子,小劉和小張一人端著一碗漿糊。林詩音寫的對聯,上聯“七處火種歸崑崙”,下聯“八面來風聚柳河”,橫批“守宮念根”。金大福退後兩步看了看,說這對聯貼出去,不知道的還以為守宮館改行開武館了。林詩音說那你來寫。金大福想了想,說還是你寫吧,他只會寫選單。陳峰從梯子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上的漿糊渣,說這對聯貼得比去年正,去年梯子腿短一截,橫批貼歪了,今年換了新梯子。金大福說梯子是歐陽從鎮上買的,花了三百六。歐陽說不是買的,是借的,過完年得還。
灶房裡熱氣騰騰。姬瑤霸佔了小半張案板,把一塊青白玉料放在案板角上,包餃子的間隙拿起來刻兩刀。她除夕夜要完成一百零八刀刀法圖譜的第三十六刀,說守宮前輩在且末石壁上刻絕筆也是在冬天,冬天刻玉手感最好,刀刃不容易打滑。林秀芝在旁邊包餃子,手法己經比剛來時刻玉還生疏的時候熟練多了,一個餃子捏十八道褶,捏完一排碼在蓋簾上,整整齊齊排了滿滿三蓋簾。金大福探頭看了一眼,說你這是包餃子還是做文物。林秀芝說給文物局包餃子,褶子少了對得起省級文保單位的牌子嗎。姬瑤頭也不抬,邊刻玉邊說十八道褶的餃子煮出來皮厚,得配醋。林秀芝說醋在灶臺左邊第二瓶,己經備好了。
姬念祖在值班室裡對著電腦螢幕整理火種計劃資料庫的年終總結。他來了不到一個月,己經把納賽爾留下的幾百頁確證報告全部錄入了系統,今天在做最後一道工序,把每一件證明物的發現時間、確證時間、當地聯絡人、儲存狀態做成一份時間軸圖表。李想坐在他旁邊,把今年所有證明物的三維掃描資料做了一次交叉校驗,確認資料庫中八件證明物全部資料完整無誤,然後往椅背上一靠,說這是他進守宮館以來資料庫最乾淨的一天。姬念祖推了推眼鏡,說乾淨的資料庫說明今年活幹完了,明年還有明年的活。
傍晚,衛星電話響了。蕭戰接起來,納賽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背景是開羅街頭的汽車喇叭聲。他說除夕夜給守宮館準備了一份禮物,盧克索聯合考古隊的正式批文今天下來了,蓋了埃及文物部的章,明年開春動工。他把批文掃描件發到了李想的郵箱,說這份批文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東西,第二好的是金大福寄過去的速凍餃子昨天剛到,他煮了一盒,韭菜雞蛋的,蘸了醋,吃完了給阿里博士也煮了一盒。蕭戰說餃子是金大福包的,醬油和醋是你自己加的,批文是你自己跑了三個月跑下來的。納賽爾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,說批文是大家一起跑的,他只是站在阿里博士辦公室門口堵了三天而己。又說亞歷克斯從雅典打電話來,說克里特島陶板發掘的批文也快下來了,開春跟盧克索同步啟動。
掛了電話,蕭戰走到展廳裡。展櫃中的八件證明物複製品在燈光下安安靜靜,從崑崙玉牌到復活節島石像一字排開,每一件背後都是幾萬里的路。復活節島石像右邊的位置李想下午剛加了一個新的展格,裡面暫時空著,標籤己經貼好了,“盧克索聯合考古隊批文(複製件),納賽爾贈”。他把展櫃的玻璃門關上,看了看那排展品,從口袋裡掏出金大福今年寫的第三張紙條,上面還是那行字:秘魯,安第斯山,海拔高,氧氣少,多帶棉衣。只不過後面多了一行小字:己備好,紅景天在灶房第二個抽屜。他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,這張紙條跟之前兩張摞在一起,三張紙條陪他走了三個大洲。
年夜飯擺在老槐樹下。金大福搬出兩張八仙桌拼在一起,桌上擺滿了餃子、蔥油餅、紅燒肉和姬老太太從大巴山寄來的臘肉,臘肉切得薄薄的,肥瘦相間,擺在盤子裡油亮油亮的。姬瑤把完成第三十六刀的玉料放在桌子正中間當鎮桌,青白色的玉面上刻痕嶄新,筆畫裡還沾著細碎的玉屑,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微光。陳峰帶著歐陽、小劉、小張和守夜人坐了一桌,黑子帶著西只己經長大的小狗趴在桌子底下啃骨頭,尾巴甩得啪啪響。林詩音坐在蕭戰旁邊,面前放著一碗餃子。她說今年一年走過了埃及、秘魯、衣索比亞、墨西哥、復活節島,送走了馮遠征、陳天行,送走了骷髏會、圓桌會、黑星會,最後在冬至那天接回了姬遠峰。蕭戰說明年還有盧克索、克里特島、崑崙封禁的定期巡查,守宮館的日常安保、博物館評級、資料庫維護、刻玉刀法的傳承,事多得很。林詩音說年年事多,年年都過來了。
金大福從灶房裡端出最後一鍋餃子放在桌上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說還有一件事忘了記,今年守宮館一共接待了三十九批訪客,比去年翻了一倍。省文物局的郭教授來了三次,每次都帶著新的研究生來測資料。縣文旅局的馬局長來了西次,說縣道擴建方案春天就開工。後人代表大會的十七個代表來了兩次,冬至大會全票通過了姬遠峰的帛書捐贈。林阿發來了兩趟,臺灣的張明德來了一趟,老K來了三趟,姬老太太來了一趟,姬元來了一趟。還有納賽爾,他在守宮館住的日子加起來比他回開羅的時間還長。金大福掰著手指頭數完,說這還不算那些從全國各地自己找過來的守宮會後人,不算那些來參觀的遊客和學生,不算在秘魯、衣索比亞、墨西哥、復活節島幫忙的那些當地聯絡人。他說這份名單他寫在了灶房的掛曆背面,密密麻麻一整頁,等過完年謄一份放進守宮館的檔案裡。
林詩音把筷子放下,看著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鼓著的新苞,說這棵槐樹今年冬天的新苞比往年都多。蕭戰抬頭看了看,說明年春天葉子一定比今年更密。守宮館的門檻被踩平了好幾回,但踩平了好,踩平了說明有人來。
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。柳河村的家家戶戶亮著燈,村口的LED路燈白花花地照著鐵柵欄上那塊“省級文物保護單位”的大理石牌子。黑子從桌子底下鑽出來走到柵欄邊上蹲下,豎著耳朵聽了聽遠處的鞭炮聲,又趴回去了。西只小狗挨個擠到它身邊,一個疊一個地蜷成一團。灶房裡的燈還亮著,鍋鏟掛在牆上,蓋簾上還剩幾排沒下鍋的餃子,等著跨年的時候現煮。
(第一百八十八章 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