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的餃子吃到跨年，金大福把最後一鍋餃子端上來的時候，村口的狗突然叫了。黑子從桌子底下竄出去，西只小狗緊跟在後面，六條狗對著鐵柵欄外一陣狂吠。陳峰放下筷子站起來，手按在腰間的對講機上。
柵欄外面站著一個人。一個年輕人，二十出頭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衝鋒衣，揹著軍用揹包，臉上有凍傷，嘴唇乾裂，像是走了很遠的路。他的臉被路燈照得清清楚楚，眉眼的輪廓跟蕭戰有五分像，但更年輕，下巴更尖，顴骨更高。
“我叫蕭天。”年輕人開口了，聲音嘶啞，像是很久沒喝水，“我是蕭戰的孫子。從2030年回來的。”
老槐樹下一片安靜。金大福手裡的鍋鏟掉在地上，噹啷一聲脆響。林詩音端著餃子的手停在半空中。陳峰按在對講機上的手指沒有動，但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蕭戰站起來走到柵欄前，隔著鐵柵欄仔細看那張臉。這個年輕人說他是自己的孫子。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，但這張臉上有蕭家人的骨骼輪廓，跟他父親年輕時的照片很像，跟鏡子裡自己三十歲時的樣子也像。
“2030年？”蕭戰的聲音很平靜，“你怎麼回來的？”
“守宮館裡有一塊玉牌，刻著‘崑崙’二字。玉牌的背面有一道暗槽，嵌著一小塊碎玉，不是‘姬’字碎玉，是另一塊，刻的是‘時’字。守宮前輩在崑崙封禁裡留了這塊玉，它的材質不是普通青白玉，是崑崙山深處產的一種特殊玉料，能在特定條件下產生時空共振。這個秘密在且末石壁的拓片裡有記載，被磨掉的那句話就是，‘時玉動，乾坤轉。’五十年後我們會發現它的原理，但第一次啟動把我送回了現在。”蕭天把揹包放在地上，拉開拉鍊，從裡面掏出一個東西託在掌心，一塊玉牌，青白色，跟守宮館裡那塊“崑崙”玉牌是同一塊礦脈，上面刻的不是“崑崙”，是“時”字，筆畫的轉折處帶著守宮前輩特有的小弧度。
蕭戰盯著那塊玉牌看了很久，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展廳。展櫃裡那塊“崑崙”玉牌安安靜靜地躺著，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如果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的，那麼守宮前輩留的第九塊玉牌，第八處火種之外的第九件遺物，就在他手裡。不是證明文明同源的證據，是守宮前輩預見到未來的後人需要回來，所以留了一扇門。
“2030年發生了什麼？”
“2028年2月，一個叫‘聖殿殘餘’的組織襲擊了守宮館。不是聖殿，聖殿在2025年就解散了，是姬遠峰的手下里有一批人不服他的解散決定，帶著聖殿的剩餘武裝獨立了出去，給自己起了個新名字叫‘餘燼’。他們在暗網蟄伏三年，勾結了被清剿的骷髏會殘黨和黑星會餘孽，湊了西十多個亡命徒，在2028年除夕之夜發動突襲。守宮館被毀，展櫃被砸，青銅片牆被炸開，八件證明物的複製品被搶走了六件。陳峰在正門抵擋時身負重傷，金大福為了護住灶房裡的資料庫備份硬碟被坍塌的房梁砸斷了腿。林詩音帶著剩下的兩件證明物撤進了大巴山姬寨。我父親，你兒子蕭遠，在撤離途中中槍，沒撐到天亮。他臨終前把那塊‘時’字玉牌塞進我手裡，說他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能在一切發生之前警告你。”蕭天的聲音很輕，每個字都說得很穩，但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手指在玉牌上攥得發白。
林詩音把餃子碗放在石桌上，走到柵欄前。她盯著蕭天的臉看了很久，然後伸出手，把玉牌從他掌心拿起來，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，遞給蕭戰。“玉是真的。刀法是真的。守宮前輩刻的。”
蕭戰接過玉牌，指尖觸到刻痕的瞬間，一股涼意從玉面滲進皮膚，不是冰涼的涼，是一種說不清的涼，像是站在崑崙山的風雪裡。他把玉牌放在石桌上，讓蕭天把接下來發生的事全部說出來。
“餘燼的首領代號叫‘灰燼’，是姬遠峰當年從黑星會收編的骨幹，姬遠峰解散聖殿時他在蘇黎世拒不交槍，帶了幾個人逃到了巴爾幹。2026年開始重組，2027年滲透回國內，在柳河村附近踩點了半年。2028年除夕之夜，守夜人都在吃年夜飯時，他們從後山摸進來，剪斷了監控線路，炸開了展櫃的防彈玻璃。姬瑤用冰鎬擋住了三個拿刀的人，被捅穿右肩。李想抱著資料庫硬碟蜷在值班室角落被找到，硬碟被砸成碎片。納賽爾在開羅聽到訊息後第一時間飛回國，在柳河村廢墟前站了一整天。後來的事是我爺爺用五年時間一步步把丟失的證明物重新找回來的，在崑崙封禁裡蹲了三個月，把餘燼的據點一個個揪出來，灰燼本人在星宿海被堵住時咬碎了嘴裡的毒藥。2029年冬至那天，八件證明物全部找回，一件不少。但人回不來了，陳峰沒有再站起來，金大福的腿沒有治好。我父親埋在老槐樹下，每年春天槐樹發芽的時候，他就站在樹下看著那些新芽。”
老槐樹下一片寂靜。金大福彎腰把鍋鏟撿起來握在手裡，指節發白。陳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，手從對講機上放了下來。林詩音還站在原地，臉上沒有表情，但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跟當年在守宮館門口幫蕭戰擦腳上的血時一模一樣。
蕭戰把“時”字玉牌從石桌上拿起來，放進展櫃裡，跟“崑崙”玉牌、“守宮”玉牌並排放在一起。三塊玉牌，同一塊礦脈，同一把刻刀，同一個人的手藝。他關上展櫃的玻璃門，轉過身來說那份名單，金大福寫在灶房掛曆背面的除夕名單，從現在起全部進入戰備狀態。不是要打仗，是要守。守到2028年除夕那天晚上，讓餘燼的人看看守宮館的門不是那麼好進的。
姬瑤從灶房裡把冰鎬拿出來靠在桌腿上。陳峰拿起對講機通知所有守夜人今晚開始恢復三班巡邏。金大福把鍋鏟放回灶臺上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說灶房的第二個抽屜除了紅景天之外再加一樣東西，一份備份名單，萬一他出了事，灶房還有人管。林詩音說別寫名單，名單上的人一個都不會少。
（第一百八十九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