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兵剛退，李自成眼底寒光一閃，指節暗暗攥緊，壓下翻湧的算計，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，大手一揮，沉聲道：“傳我令，所有文武，隨我出營迎接！他是我表弟，是高闖王的親外甥，今日來投，我李自成不能失了禮數！”
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眾將皆是一愣，帳內瞬間靜得落針可聞。劉宗敏虎目圓睜，上前半步，粗著嗓子剛要開口，卻被李自成斜睨過來的一眼釘在原地。那眼神冷硬如鐵，帶著“誰敢多嘴就辦了誰”的狠勁，劉宗敏喉結滾了滾，把話硬生生咽回去，重重哼了一聲，甩袖站到一旁。
牛金星輕搖羽扇，與李巖飛快對視一眼，兩人眼底都掠過一絲瞭然。闖王這哪裡是迎親，分明是做給全軍看，既要收攏人心，又要把面子裡子全都攥在手裡。
片刻之間，闖營大營轅門大開，號角低迴輕鳴。李自成一身素色戰甲，披風獵獵，獨目掃過眾人，不怒自威，大步走在最前。劉宗敏、李過、牛金星、李巖、袁宗第等文武百官分列左右，甲葉鏗鏘，人影幢幢，浩浩蕩蕩數百人一齊迎到營外大道旁，陣仗鋪得極大，擺明了是極度重視。
遠遠望見闖王儀仗，王小寶翻身下馬，動作乾脆利落，一把甩開身後李定國與馬進忠，獨自一人快步上前。離著李自成還有十幾步遠，他雙腿猛地一軟，“噗通”一聲重重跪倒在地，膝蓋砸在塵土裡，濺起一圈灰霧，聲響沉悶刺耳。
不等李自成開口寒暄，王小寶猛地仰頭，張嘴便哭，聲音悲愴嘶啞，撕心裂肺，眼淚混著塵土順著臉頰往下淌，鼻子通紅，哭得渾身發抖，幾乎站不起來：
“表哥！我的親表哥啊！小寶總算見到親人了！嗚嗚嗚……舅舅他死得冤啊！死得太慘了啊！”
這一嗓子哭出來，像一把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口。
高迎祥是第一代闖王，是義軍的根，是在座大半將領的老主子、老盟主。李自成的“闖王”名號，本就是繼承高迎祥而來。一提“舅舅死得冤”，全場瞬間動容。不少老卒眼圈當場紅透，有的抬手悄悄抹淚，有的低頭長嘆，氣氛瞬間被悲慼裹得嚴嚴實實。
李自成站在原地，身子驟然一僵，獨目裡閃過一絲錯愕，隨即眼圈也跟著紅了。他本想端著架子，拿捏分寸，暗藏心機，可在這哭聲與大義面前，所有算計全都堵在胸口，半分也使不出來。
王小寶跪在地上，膝行幾步，雙手死死抱住李自成的腿，臉埋在他甲冑上，哭得肝腸寸斷，肩膀一抽一抽，上氣不接下氣：“自舅舅走後，小寶無依無靠，西處漂泊，天天夜裡都想著給舅舅報仇！今日見到表哥，見到闖王大旗，我總算有主心骨了！嗚嗚嗚……”
周圍將士看著，無不心酸，紛紛跟著落淚。連最暴躁最不信虛禮的劉宗敏，都別過臉去，粗糲的手掌抹了把眼角，喉結滾動，張了張嘴，愣是說不出半句狠話。
李自成被他抱得動彈不得，心中又氣又悶又無奈，只能伸手扶住他胳膊，聲音也跟著哽咽發顫：“小寶……起來，起來說話……”
王小寶這才慢慢起身，卻依舊用衣袖抹著眼淚，鼻尖通紅，聲音沙啞乾澀，當著全軍將士的面，字字鏗鏘，擲地有聲：
“表哥，如今義軍大勢在你，天下歸心，你風生水起，可咱們不能忘了根本！不能忘了舅舅是怎麼死的！兄弟齊心，其利斷金，打虎親兄弟，上陣父子兵！我王小寶今日帶三千弟兄來投，就是要跟著表哥，殺官軍，雪國恨，給舅舅報仇！”
最後一句“給舅舅報仇”，聲音洪亮，穿透全場，震得人耳膜發顫。
這話一落，全場鴉雀無聲。
李自成臉色一陣青一陣白，嘴角抽搐，被堵得半句反駁的話都沒有。
他能說不報嗎？不能。
他能說不急嗎？不能。
他能冷著臉擺架子嗎？更不能。
高迎祥是他的法統，是他的招牌，是他號令天下的根基。小寶當眾把“報仇”抬出來，等於把他死死架在道義最高處，他只能接，必須接，還得接得漂漂亮亮。
李自成深吸一口氣，獨目泛紅，伸手重重拍在王小寶肩上，力道大得幾乎要拍碎骨頭，也跟著落下淚來，聲音沉痛而堅定，當眾立誓：
“好兄弟！你說得對！舅舅的仇，我李自成一刻不敢忘！你今日來投，便是我義軍功臣！我當著三軍將士的面發誓——我必定善待於你，必定與你同心協力，不滅大明，不報舅仇，誓不為人！”
話音一落，周圍將士齊聲高呼，聲浪震天，甲葉齊鳴，氣勢首衝雲霄。
王小寶低著頭，眼淚流得更兇，肩膀抖得更厲害，誰也沒看見，他埋在臂彎裡的嘴角，悄悄勾起一抹又陰又壞、穩操勝券的笑。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李自成就算心裡恨得牙癢癢，也只能把他捧在手裡，供在帳前，半步都不敢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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