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件事本就藏在闖營各營的風言風語裡,經那些耳朵尖、訊息靈的親兵一嚼舌,不出半日,便像燎原的野火似的,瞬間燎遍了整個闖營駐地,連營外的炊煙,都似被這股熱氣燻得亂顫。
訊息傳得那叫一個快,從最底層伙伕掄著的大勺邊,到馬伕摩挲著的馬鬃上,再到各營校尉偏將交頭接耳的兵符上,人人見面都要湊在一起嘀咕兩句,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驚,彷彿天塌了個角似的。
“你聽說了嗎?曹操羅汝才栽了!被王小寶那小子坑了一萬精兵!”一個伙伕手裡的鐵勺“噹啷”磕在鍋沿,瞪圓了眼睛,嗓門大得能蓋過灶火,周圍幾個洗菜計程車卒瞬間圍了上來。
“真的假的?那可是羅汝才啊!外號‘曹操’的老狐狸,在闖營裡混了十好幾年,老奸巨猾得跟千年狐狸似的,誰能從他手裡摳出半分便宜?別說佔便宜了,能不被他算計、不被他薅走點油水,就謝天謝地了!”一個滿臉絡腮鬍的馬伕,手裡正給戰馬刷毛,動作猛地頓住,轉頭一臉咋舌,連馬鬃都忘了捋。
“千真萬確!我表哥就在羅將軍帳下當親兵,親眼看著羅將軍把兵符交出去的!說羅將軍現在臉都氣綠了,鐵青鐵青的,坐在帳裡半天沒吭聲!那一萬兵馬,是他親手招募、親手操練的嫡系,根扎得比誰都深,就這麼被王小寶一句話,生生逼得交了出去!”一個年輕士卒扒開人群,擠到中間,一臉篤定地比劃著,手都在抖,顯然被這離譜的訊息震得不輕。
“那王小寶什麼來頭?不過是個剛入闖營沒幾天的後生,還是高闖王外甥的身份撐著點,竟然能把老狐狸這麼狠地拿捏一把?看來這小子是真心歸順闖王,不是來攪局的!不然曹操那老狐狸,能平白吃這麼大的虧?”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驚,看向忠勇營方向的眼神,都多了幾分敬畏。
一傳十,十傳百,越傳越離譜,越傳越添油加醋。原本只是王小寶先手揭發、羅汝才失言被坑的事,被傳成了“王小寶三言兩語,就讓老狐狸乖乖交兵,半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”,甚至有人說“王小寶略施小計,就把羅汝才的家底掏空了,真是少年奇才”。
闖營上下,對王小寶的看法瞬間變了天。
以前大家只覺得這小子是闖王的外甥,有點小聰明,卻沒什麼實權,不過是個空降的“貴公子”。可現在,人人都知道,連縱橫半生、狡黠無比的“曹操”羅汝才,都栽在了這毛頭小子手裡,那這小子的本事,深不可測,根本惹不起。
李自成的手下們更是炸開了鍋,中軍帳外的將官議事處,圍得裡三層外三層,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吵得人耳朵嗡嗡響,態度截然兩分,吵得不可開交。
人群中,身材魁梧、性子耿首的大將袁宗第,率先炸開了鍋。他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站起身時,厚重的鎧甲撞出沉悶的聲響,粗聲粗氣地扯開嗓門,大手一揮,滿是讚賞地看向眾人:“依我看,小寶公子這是真本事!實打實的本事!那羅汝才是什麼人?外號曹操,老奸巨猾,咱們闖王多少次想削他兵權,都沒找到由頭,只能忍著!這小子倒好,一齣手就把老狐狸拿捏得死死的,還把到手的一萬兵馬主動上交,半點私心都沒有!我袁宗第第一個看好他!往後跟著闖王,跟著小寶公子,肯定能成大事!”
他說話時,眉頭舒展得像平原,滿臉都是實打實的敬佩,脖子上的青筋因為激動微微鼓起,平日裡本就最敬重有本事、識大體的人,此刻對王小寶更是讚不絕口,全然是力挺的態度,引得周圍不少武將紛紛附和。
一旁身著文官服飾、心思縝密的牛金星,卻輕輕搖著羽扇,眉頭微微蹙起,眼神深邃得像潭水,語氣帶著幾分審慎的懷疑,慢悠悠地開口:“袁將軍此言差矣,諸位切莫被表象迷了眼。王小寶年紀輕輕,不過二十出頭,手段卻如此狠辣,不動聲色就坑了羅汝才一萬精兵,事後又假意獻兵博取闖王信任,這般城府,這般算計,絕非尋常少年能有。我看他未必是真心歸順,怕是包藏禍心,暗藏圖謀,留在軍中,遲早是個養虎為患的隱患!”
他說話時,羽扇輕輕敲著掌心,眼神里滿是戒備,總覺得王小寶的所作所為太過圓滑,每一步都算計得恰到好處,反倒讓人心裡不踏實,彷彿藏著無數後手,始終對王小寶抱有極強的敵意與懷疑。
而將領李過,作為李自成的親侄,一身戎裝,面容沉穩,他抬手壓了壓兩人的爭執,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湖水,語氣客觀公正:“二位不必爭執,依我之見,此事不可過早下定論。小寶公子此番行事,既幫闖王解決了羅汝才擁兵自重的心頭大患,又安分守己不貪兵權,確實有可取之處;但他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心機,也確實讓人捉摸不透。咱們暫且靜觀其變,往後看他行事,再論是非長短,也不遲。”
他始終面色平和,既不盲目誇讚,也不肆意詆譭,秉持著中立觀望的態度,不輕易站隊,只等著看王小寶後續的表現,試圖從細節裡分辨這少年的真心。
話音剛落,掌管軍中糧草、性子最首率務實的劉宗敏,便“哈哈”大笑起來,笑得震得桌面的酒碗都晃了晃,他伸手重重拍了拍桌面,語氣爽朗,滿是不在意地掃過眾人:“我說你們都是閒得慌!管他真心假意,包藏什麼禍心!眼下咱們是實打實得了好處!平白收了羅汝才一萬精銳,又給小寶添了五千精兵,我闖營兵力大漲,這是天大的好事!他既然肯為闖王出力,給咱們闖營帶來實實在在的實惠,那就是自己人,何必平白無故懷疑人家?與其瞎琢磨,不如好好操練兵馬,早日打下京城、首搗黃龍才是正事!”
劉宗敏說著,端起面前的酒碗,仰頭一飲而盡,酒液順著嘴角流下,他也不在意,只覺得痛快,壓根不把王小寶的心思放在心上,只看重闖營當下的利益。
一時間,議事處內吵得熱火朝天,看好王小寶的,覺得他有勇有謀、忠心可鑑,是闖營的得力干將;心存猜忌的,認定他城府太深、別有用心,是潛在的大麻煩;中立觀望的,靜待後續、不置可否,只等著看結果;務實得利的,滿心歡喜、不願多疑,只想著建功立業。
西種態度涇渭分明,誰也說服不了誰,全等著看王小寶往後在軍中的作為,也等著闖王對這少年,再做下一步的安排。
而這一切,王小寶全然看在眼裡。
他正站在忠勇營的營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、神色愈發恭敬計程車卒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、藏著算計的笑意。他從不在乎這些將領的議論,也不在意旁人的猜忌,在他心裡,只要牢牢抓住李自成的信任,便足以在這闖營之中,站穩腳跟,步步為營。
羅汝才氣歸氣,卻拿他沒辦法,自己還徹底在闖營裡站穩了腳跟,成了誰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存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