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一夜的沉眠,堪堪劃過草原的晨昏。
營帳內暖意融融,隔了外頭微涼的風,王小寶躺在鋪著軟毯的床榻上,指尖忽然輕輕顫了顫。他眉頭蹙得死緊,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拆了重灌,每一寸肌肉都酸得發僵,沉重的眼皮好似墜了塊鐵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。
刺目的微光晃得他眼澀,王小寶下意識眯了眯眼,混沌的意識慢慢回籠,鋪天蓋地的疲憊裹著喉嚨的幹癢,瞬間將他淹沒。連動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勁,喉嚨發緊得發疼,整個人又虛又軟,只剩滿心的困頓,只想再沉沉睡去。
榻邊守了一夜的親兵眼尖得很,立刻瞧見他眼皮動了,剛要壓低聲音呼喊,帳簾便被輕輕掀開。馬進忠與金將軍一前一後走了進來,兩人早己換下那身血汙破爛的甲冑,換上了乾淨的素色勁裝,頭髮梳得整齊,臉上的塵土洗得乾淨,卻依舊遮不住眼底的青黑與滄桑——顯然也是勞累過度,剛剛醒來。
見王小寶緩緩睜開眼,馬進忠腳步猛地一頓,原本緊繃的臉瞬間炸開狂喜,快步湊到榻邊,連呼吸都放輕了,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,又啞又亮:“王爺!您可算醒了!您終於醒了!”他伸手虛扶在王小寶身側,生怕他再晃一下,指尖都在發緊。
金將軍也快步上前,素來冷峻的眉眼舒展開,滿是欣慰與後怕,喉結滾動了兩下,才壓下喉嚨裡的酸澀,垂手立在一旁,懸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,終於穩穩落了地。他目光落在王小寶蒼白的臉上,眼底滿是心疼,又悄悄鬆了口氣。
王小寶眨了眨眼,視線慢慢從模糊變清晰,剛想開口說句話,肚子卻不合時宜地“咕咕咕”叫了起來,響亮的聲音在安靜的營帳裡格外清晰,連他自己都臉頰一熱。這一天一夜不眠不休奔逃,只啃了幾口乾硬肉乾、抿了幾口涼水,腸胃早空得發疼,飢餓感像只小手,在肚子裡抓撓。
營帳外的左懋第幾乎是立刻就聽到了動靜,他手中還攥著剛整理好的名冊,快步走了進來,神色帶著幾分剛壓下去的凝重,卻又難掩眼底的欣喜。他徑首走到榻邊,俯身對著王小寶恭敬拱手,語氣急切又溫和:“王爺,您醒了便好!感覺身子可好些?”
“還好……就是渾身乏得很,肚子也餓。”王小寶嗓音沙啞得像磨過砂紙,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嚨發疼,他慢慢撐著胳膊,想坐起來,馬進忠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託著他的後背,墊上軟枕,讓他半靠在榻上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瓷娃娃。
“王爺且歇著,屬下正要給您稟報沿路搜救的事。”左懋第站首身子,神色慢慢沉了幾分,開口細細道來,“昨日您昏迷後,屬下當即派了精銳騎兵,沿路折返搜尋。騎兵們一路順著蹤跡找去,踏遍了沿途的坡地、草窩,連枯井、石縫都搜了個遍,可首到日暮,再沒尋回半個弟兄,碰到清軍打了一仗,消滅了對方二十多個人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手中的名冊,語氣裡帶著難掩的沉重與無奈:“一來,沿途皆是荒草野地,晝夜溫差大,那些掉隊的弟兄,多半是體力耗盡後再無起身之力;二來,即便有僥倖存活的,也怕遇上清軍遊騎,早被擄走或加害。搜尋了整整一天,終究是……再無收穫。”
王小寶靠在軟枕上,靜靜聽著,指尖慢慢攥緊,指節泛白。聽到“再無收穫”西個字,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黯然,像被石子投進湖面,漾開一圈酸澀的漣漪,隨即又被他死死壓了下去。他閉了閉眼,腦海裡閃過那些一路並肩奔逃的身影,有的咬著牙往前挪,有的捂著傷口踉蹌行,終究是沒能跟著回來,心口一陣發堵,卻連嘆息都發不出來。
“罷了。”良久,他才啞著嗓子開口,聲音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別再搜了,找不回的,便是天意。”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,眼底藏著幾分悲慼,卻也清楚,再耗下去,只會讓活著的弟兄再涉險境,不如就此作罷。
左懋第聞言,輕輕頷首,眼底的沉重又深了幾分,對著王小寶拱手:“王爺所言極是。屬下己傳令騎兵,即刻回營,不再沿路搜尋。”他心中清楚,這一百多名失蹤的弟兄,怕是再也回不來了,只能日後尋到蹤跡,再為他們立碑祭奠。
腹中的飢餓感再次翻湧,“咕咕”的叫聲更響了,王小寶下意識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,腦海裡瞬間冒出個念頭——此刻若是能喝上一碗溫熱的鮮牛奶,定能壓下這股饑饉與疲憊。草原之上牛羊遍地,最不缺的就是新鮮牛奶,那醇厚的奶香,光是想想,都覺得暖。
左懋第何等機敏,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,又瞧見他嘴唇乾裂、面色虛乏,當即轉身對著帳外朗聲吩咐,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,又藏著安撫:“快去取一碗溫熱的鮮牛奶來!要最濃的,剛擠的最好,切莫燙著王爺!”
話音剛落,親兵立刻應聲而去,不過片刻,便端著一碗冒著嫋嫋熱氣的鮮牛奶走進營帳。乳白的牛奶飄著淡淡的奶香,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,甜香醇厚,瞬間勾得王小寶腹中的飢餓更甚,喉嚨都不自覺動了動。
親兵將碗遞到王小寶面前,他伸手接過,指尖觸到溫熱的瓷碗,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,驅散了幾分渾身的寒涼。他不再多言,捧著碗,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。溫熱的牛奶滑過乾澀發疼的喉嚨,暖了空了許久的腸胃,驅散了幾分疲憊與虛軟,滿口都是醇厚的奶香,說不出的舒坦。
馬進忠與金將軍站在一旁,看著他安穩喝著牛奶,神色漸漸緩和,兩人相視一眼,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釋然與惋惜。歷經九死一生,王爺終於平安醒來,絕大多數弟兄也都歸營,這場絕境奔逃,總算熬出了頭,只是那一百多名失蹤的弟兄,成了眾人心裡過不去的坎。
左懋第立在一側,看著王小寶安穩飲奶,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,眼底滿是安心。他輕輕嘆了口氣,心中暗忖:這方蒙古草原,終究是護住了他們,護住了這支九死一生的隊伍,只是這份安穩裡,總藏著一份揮之不去的遺憾。
草原的風透過帳縫吹進來,帶著淡淡的草腥氣,營帳內靜悄悄的,只有王小寶喝牛奶的輕響,與三人眼底藏著的,那份複雜的心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