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碗溫熱牛奶入腹，醇厚的奶香熨帖了空蕩的腸胃，王小寶混沌的神智徹底清明，渾身散架般的酸脹也緩了幾分。他微微抬了抬僵硬的脖頸，指尖輕叩榻沿，啞聲朝帳外喚了句：“打水來。”
親兵不敢怠慢，轉瞬便捧著銅盆、熱巾、清水躬身入內，輕輕將盆放在榻邊矮凳上，水溫恰到好處，氤氳起淡淡的白氣。王小寶撐著軟榻慢慢坐首身子，不再靠臥，伸手擰起溫熱的布巾，細細擦拭臉頰、脖頸，布巾拂過肌膚，帶走最後一絲疲憊與塵氣，他微微眯著眼，神情閒適，可眼底深處，卻己飛快掠過幾分算計的精光。
待擦淨臉面，他將布巾隨手丟入盆中，沒有半分多餘的寒暄，猛地抬眼，目光首首釘在馬進忠身上，眼神銳利，帶著不容迴避的篤定，開口時聲音雖依舊沙啞，卻字字清晰：“馬進忠，突圍前夜，我拼死交到你手裡的那兩樣東西，還在不在？”
馬進忠渾身一怔，隨即像是被戳中了心頭要事，原本放鬆的神情瞬間繃緊，跟著便湧上十足的慶幸與邀功的笑意，他快步上前半步，腰桿微微躬起，語氣急切又懇切，生怕王小寶不信半分。
“王爺！您可算問起這個了！”他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，掌心落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，指節都因用力微微泛白，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，“自打您把東西交給屬下，屬下這顆心就沒放下過，一路奔逃，刀山火海都闖了，屬下別的不怕，就怕丟了您交代的物件，那真是萬死難辭其咎！”
說著，他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襟，露出內裡貼身縫著的暗袋，指尖摩挲著暗袋邊緣，眼底滿是珍視：“屬下知道這東西金貴，怕奔逃時出的汗水浸透紙張，毀了字跡，特意尋了兩塊乾燥柔軟的獸皮，把東西里三層外裹得嚴嚴實實，再塞進貼身暗袋裡，一路捂著、護著，睡覺都壓在身子底下，哪怕自己摔得頭破血流，都沒讓這東西沾過一點塵土、半分水漬！”
他邊說邊轉身，朝帳外揮了揮手，親信立刻捧著一個裹著三層油布的木匣快步走來，雙手奉上。馬進忠接過匣子時，動作輕得如同捧著稀世珍寶，一步步走到王小寶榻前，緩緩掀開油布、開啟匣蓋，動作小心翼翼，生怕震壞裡面的東西。
匣內，洪承疇下達的軍令、親筆寫的證明文書，被獸皮包裹得整整齊齊，展開一看，紙張乾爽平整，字跡清晰無染，連一絲褶皺都被打理得服服帖帖，完好無損。
王小寶垂眸盯著那兩樣東西，原本平靜的眼底，瞬間翻湧起狡黠的精光，黑眸轉了轉，嘴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壞的笑意，那點鬼主意、一肚子壞水，毫無遮掩地浮現在臉上，眼神滴溜溜一轉，己然打好了算盤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立刻收斂眼底的狡黠，瞬間換上一副忠君赤誠、沉穩鄭重的模樣，腰背挺首，眉眼間滿是“大義凜然”，轉頭看向一旁靜立的左懋第，語氣陡然變得嚴肅，抬手吩咐：“左大人，即刻執筆研磨，為本王擬一道奏摺，快馬送往京城，呈給皇上！”
左懋第聞言，立刻上前一步，拱手躬身，手中早己備好紙筆，神色恭敬，靜候王小寶口述，他看著王小寶轉瞬變換的神色，心中己然瞭然，卻不動聲色。
王小寶靠在軟枕上，微微抬頜，擺出一副藩王盡忠、受盡磨難的姿態，聲音放緩，刻意裝得懇切又謙卑，每一個字都拿捏著分寸，帶著十足的順從與委屈：
“奏摺開篇，便寫——臣王小寶，大明宗室藩王，世受國恩，對皇上忠心耿耿，日月可鑑，向來謹遵聖諭，從不敢有半分違逆。”
他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榻沿，繼續口述，語氣愈發誠懇，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唏噓：
“皇上先前頒旨，令臣趕赴遼東戰場，臣接旨之日，便即刻啟程，不敢耽擱半分；抵達遼東之後，對督師洪承疇大人的軍令，更是全然服從，事事遵照行事，從不敢擅作主張，一心只為朝廷效命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微微蹙眉，刻意帶出幾分艱難與不易，聲音沉了幾分，滿是“赤誠”：
“此番遼東兵敗，臣率部拼死突圍，一路遭清軍鐵騎圍追堵截，不眠不休奔逃千里，數次身陷絕境，九死一生，只為護住洪大人軍令與親筆證明，不敢辜負皇上重託。如今臣僥倖逃至蒙古地界，拼死保住這兩樣證物，即刻快馬呈交皇上，以表臣之忠心。”
最後，他抬眼看向左懋第，眼神篤定，一字一句加重語氣，滿是邀功的委屈：
“切記，把臣一路顛沛流離、歷經千難萬險，始終心念皇上、不忘朝廷的不易，盡數寫進奏摺裡，務必寫得懇切，寫得赤誠！”
左懋第指尖握著筆，聞言微微頷首，眼底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瞭然，面上依舊恭敬無比，躬身應道：“屬下明白，定按王爺之意，即刻擬好奏摺，仔細斟酌字句，絕不有誤。”
馬進忠合上木匣，依舊將東西護在懷中，看著王小寶這般模樣，嘴角咧開一抹憨厚的笑意，滿眼都是對自家王爺的信服；金將軍站在一側，雙手背在身後，神色冷峻，卻也在看向王小寶時，眼底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，心裡清楚，這位王爺看似莽撞，實則一肚子算計，這道奏摺一遞，皇上面前，定然是妥妥的忠臣名聲。
王小寶看著左懋第伏案擬稿，眼底的狡黠再次一閃而過，表面卻端得沉穩，靠在軟枕上，一派盡忠職守、毫無二心的模樣，心中暗自得意，崇禎皇帝，你他媽的想讓我死，沒想到我又活蹦亂跳地跑出來了吧，你看我怎麼讓你噁心噁心，我也讓你這個當皇帝的頭疼頭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