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停頓了一下，彷彿在積蓄勇氣，然後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刀鑿斧刻。
“那晚，在燕趙大酒店，我，和沈知行教授，都被人下了藥。”
“我們被各自送入同一間客房。所謂‘捉姦在床’，是事先安排好的戲碼。那些記者，那三位‘名流’，都是計劃的一部分。”
法庭內落針可聞，只有曹士秀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在迴盪。
“我以我的性命和我所剩無幾的名譽擔保，沈知行教授，是清白的。那晚之事，從頭至尾，是我父親曹錕，聯合吳佩孚師長、楊文愷參議，為打擊皖系、毀掉沈教授這位國家棟梁，而精心設計的政治陷阱！那些照片，那些證人，包括我之前被迫作出的偽證，都是這個陷阱的一部分！”
“逆女！你胡說什麼！！”
一聲暴怒的、近乎咆哮的怒吼，從旁聽席後方炸開。
曹錕猛地站起身，魁梧的身軀因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，臉上的肥肉扭曲著，眼中噴出駭人的兇光。
他指著曹士秀，手指哆嗦著。
“你瘋了！你被沈知行這個奸賊迷惑了心神！你竟敢當眾汙衊你爹！汙衊首系！你這個不孝女！枉我養你這麼大！！”
他的怒吼震得法庭嗡嗡作響，幾名法警下意識地向他靠近，卻又礙於他的身份和殺氣，不敢輕易動手。
曹士秀的淚水，在這一刻終於決堤。
她看著暴怒的父親，那個曾經疼愛她、此刻卻面目猙獰的父親，巨大的悲痛和決絕交織在她年輕的臉上。
她猛地轉身，面向曹錕所在的方向，“撲通”一聲，首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爹！”
她抬起頭，額上己是一片紅痕，淚水混著灰塵，狼狽不堪，眼神卻亮得驚人，那是破碎後又重新凝聚的光芒：
“女兒不孝！女兒不孝！！養育之恩，女兒今生無以為報，來世結草銜環再還！”
她再次磕頭，聲音嘶啞泣血：
“但是爹……女兒不能啊！女兒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好人被冤死！不能看著國之棟樑被摧毀！不能昧著良心，助紂為虐，讓這朗朗乾坤之下，再無公理可言！爹，您教過女兒識字明理，女兒讀聖賢書，知道‘仁義禮智信’，知道‘仰不愧於天，俯不怍於人’！今日若不說出真相，女兒餘生，每一刻都將被良知啃噬，生不如死！爹！！！”
最後一聲“爹”，叫得淒厲無比，飽含了被至親背叛利用的絕望、訣別的痛苦，以及最終選擇道義的慘烈。
旁聽席上，許多女性早己掩面哭泣，連一些鐵血的記者和軍人都紅了眼眶。
陸小曼死死抓住林徽因的手，兩人淚流滿面。
段宏業咬著牙，腮幫肌肉鼓起。
沈文淵老淚縱橫，不住用袖子擦眼。
曹錕如遭雷擊，指著曹士秀，嘴唇哆嗦著，卻一時說不出話來，只有胸膛在劇烈起伏。
曹士秀不再看父親，她用盡力氣支撐起發軟的身體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轉向審判長董康，深深一躬。
“審判長，我的證言完畢。之前作偽證，是受脅迫，亦是女兒愚孝怯懦。無論何種原因，作偽證即是觸犯國法，我願意承擔一切法律責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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