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早上,墓室耳室裡的氣息沉到了極致。
煤油燈的火苗紋絲不動,周牧雲盤腿坐在石桌前,雙目微闔,《道德經》攤開在膝頭。這幾日藉著地脈靈氣溫養,丹田內的精氣早己凝練到了極致,像一顆溫燙渾圓的珠子,沉甸甸沉在氣海,脹而不溢,只差最後一層薄膜,便能破繭而出。
他沒有刻意衝關,只順著平日的節奏,神意沉守丹田,引著絲絲縷縷的地脈靈氣緩緩匯入。就在神意與經文中“萬物負陰而抱陽,衝氣以為和”的意旨相合的剎那,丹田中那顆凝練多日的氣團,忽然輕輕一震。
沒有轟然巨響,也沒有劇烈的體感,只覺那團凝實的精氣,如同冰雪遇春般悄然化開——不再是聚在丹田的一團實感,而是化作了無數細密溫潤的氣機,順著任督二脈緩緩鋪開,循著十二正經迴圈流轉,生生不息。
周牧雲心神一凝,瞬間明瞭:這便是煉氣化神的門檻了。
此前的煉精化氣,說到底是“煉有形之精,化無形之氣”,所有的氣機都沉在丹田,像蓄滿水的池塘,運勁發力時才能催動到西肢百骸,氣是死的、沉的、需得刻意導引才能動用。
可踏入煉氣化神之後,氣便活了。
它不再困守丹田一隅,而是周行全身經脈,自然而然迴圈往復。神意一動,氣機便隨之而至,不必再沉腰蓄力、引氣出招,念頭到了,勁氣便到了。更玄妙的是,氣與神漸漸相合,原本只作用於筋骨血肉的內氣,此刻竟能順著神意蔓延:他閉著眼,卻能清晰“看見”丹田內氣機流轉的軌跡,能感知到石壁中滲出的細微潮氣,能聽見墓道深處水珠落在青石板上的輕響,連煤油燈焰心跳動的細微震顫,都清清楚楚映在感知裡。
這便是煉氣化神的神妙之處——從“練體”走入“練神”,氣不再只是強身發力的本錢,更是與神意相通的媒介,六感、反應、對身體的掌控力,都跟著邁上了一個全新的臺階。
隨著內氣周行周天,周牧雲能清晰感覺到,自己浸淫許久的化勁修為,也跟著水漲船高。
此前他的化勁只在三成火候,雖能做到周身處處可發勁、可卸力,卻仍需蓄力鋪墊,暗勁透體也只能集中在拳腳落點。可此刻氣機遍佈周身,意念稍動,指尖、肩頭、腰胯,周身每一處都能自然生出暗勁,勁力收發比從前精微數倍。他指尖微微一彈,未見怎麼發力,一股柔勁便透指而出,掃在旁側的書頁上,紙頁輕輕掀起一角,卻連半分聲響都沒有。
若是從前,要打出這般收放自如的暗勁,非得沉腰墜肘、蓄力半息不可。
八卦掌的身法要義、八極拳的發勁訣竅,此前許多琢磨不透的精微關竅,此刻在腦海裡一一清晰起來。化勁的壁壘彷彿被徹底打通,一身勁力圓融通透,再無半分阻滯。
不知過了多久,周牧雲才緩緩收功,深長地吐出一口濁氣。睜開眼的瞬間,眸底似有微光一閃而逝,再看周遭事物,輪廓分明,連石壁上細微的紋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抬手虛握了握,只覺渾身氣機充盈,神意清明,與突破前相比,判若兩人。
“果然是煉氣化神。”他低聲自語,指尖輕輕拂過書頁,“原來這一步,差的不只是內氣的多寡,更是‘氣’與‘神’的分別。”
地脈靈氣依舊綿綿不絕地裹著周身,只是此刻再吸納進來,不再是匯入丹田攢積,而是順著經脈自然流轉,化作神意與氣血的一部分,煉化速度比煉精化氣時快了數倍。周牧雲靜坐片刻,徹底穩住了境界,才緩緩站起身。
一步踏出,腳步輕得像落了片羽毛,青石板上連半分聲息都無。
待境界徹底穩固,周牧雲又靜坐了一個小時左右,想借著餘韻將氣機打磨得更圓潤些。可剛入定片刻,他便敏銳地察覺出了異樣。
起初綿綿密密、順著毛孔自然滲入經脈的溫潤地氣,此刻明顯稀薄了下去。不再是溫水浸身般的充盈質感,而是絲絲縷縷、若有似無,要凝神靜氣許久,才能捕捉到一縷微弱的暖意,匯入經脈後幾乎掀不起波瀾。連周身那股沉凝安定的氣場,都散了大半。
他停下吐納,神意散開,細細感知著整間耳室的氣息流轉。原本凝聚在書房中的地脈靈氣己經淡了七七八八,石壁縫隙裡滲出的地氣微乎其微,空氣裡那股潤養經脈的質感,只剩淡淡的一層餘韻。
周牧雲心裡瞭然。這處山坳本就不是什麼頂級靈脈,只是尋常的山水結穴,靈氣存量有限。他這五六日不間斷地吸納煉化,再加上突破煉氣化神時一次性耗去了大半積蓄,地脈己經被抽空了十之七八。想再恢復到初見時的濃郁程度,少說也要幾十年的山水滋養、地氣沉澱,絕非三五個月能補回來的。
“也算知足了。”他輕聲自語。本就是意外得來的機緣,能借著此地跨過煉精化氣的關口,己經遠超預期。總不能竭澤而漁,把百年地脈耗得一乾二淨。
他不再逗留,將《道德經》《地理尋龍訣》等典籍一一收回空間,收起煤油燈。臨走前掃了一眼整間耳室,裡面的東西己經全部被他收走了,沒有留下一樣,挺好的。
順著墓道緩步往外走,路過前室、甬道,他順手將挪開的碎石、機關殘件都歸回原位。到了封門牆處,他側身鑽出,再將之前拆下的青磚按次序一塊塊砌回去,縫隙填上細土壓實,乍一看與原先的封牆幾乎沒有分別。
回到坑底,他拿起鐵鍬開始回填封土。先將深層的夯土逐層拍實,儘量復原原先的土層結構,再覆上挖出的腐殖土,最後把表層的落葉、枯草、松針均勻鋪回去,用腳輕輕踩實。忙活了小半天,原本的探坑徹底消失不見,坡地平平無奇,雜草落葉與周圍山林渾然一體,別說尋常獵戶,就算是來一夥普通盜墓的,也未必能認出這就是墓頂所在。
做完這一切,日頭己經偏西。周牧雲拍乾淨手上的塵土,後退幾步打量了一番,確認沒有留下任何開挖的痕跡,才轉身往山坳外走。
無乾早就在林邊等著了,見他出來,立馬晃著大腦袋湊過來,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。周牧雲笑著拍了拍它粗壯的脖頸:“完事了,回去。”
夕陽把一人一虎的影子拉得很長,山風捲著松濤掠過山坳,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寂靜。這座藏了百年的參將墓,連同餘下的地脈靈氣,重新沉眠在了深山之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