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半夜,篝火燃成了暗紅的餘燼,只餘一點微弱暖意浮在山坳裡。西周靜得反常,連松濤聲都沉了下去,棗紅馬臥在乾草堆上打著輕鼾,無乾蜷在周牧雲身側,厚實的皮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。
忽然,一陣陰風順著山口捲了進來。
不是尋常山風的凜冽呼嘯,這風帶著鑽骨的寒意,像細冰針似的往皮肉縫裡鑽,風裡裹著嗚嗚咽咽的聲響,似哭似嘯,繞著山坳打了個旋,連篝火餘燼都被吹得火星西濺,眼看就要徹底熄滅。
正打盹的棗紅馬猛地一個激靈,騰地就站了起來,前蹄高高揚起,發出一聲驚懼的長嘶。它鬃毛根根炸起,渾身肌肉繃得死緊,鼻孔張得老大,死死盯著山口的方向,蹄子不安地刨著積雪,像是瞥見了什麼極可怖的東西,連平日裡最忌憚的無乾都顧不上了。
周牧雲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。
他煉氣化神之後神思敏銳,那股陰風剛觸到衣角,他就辨出了異樣——風裡裹著濃郁的陰寒濁氣,黏膩陰冷,絕非普通夜寒山風,倒像是山谷裡積存了百年的陰煞之氣被夜風引動,順著山口飄了下來。
他沒起身,只抬手輕輕拍了拍身側無乾的脊背。
無乾本就淺眠,背上一觸,瞬間支稜起腦袋,琥珀色的豎瞳在暗夜裡亮得驚人。它鼻尖微動,嗅見了那股令它不適的陰寒氣息,喉嚨裡立刻滾出一聲低沉的咆哮。
這一聲咆哮不高,卻帶著百獸之王獨有的陽剛威壓,更有它修行日久的純陽血氣順著吼聲擴散開來。虎本就屬至陽之獸,鎮煞驅邪,是陰邪之物的天生剋星,更何況無乾早己脫了凡胎,一身氣血純陽剛猛,如山如嶽,區區山谷陰濁之氣哪裡扛得住。
咆哮聲未落,方才還繞著山坳打轉的陰風瞬間一滯,那嗚嗚咽咽的詭異聲響戛然而止。刺骨的寒氣像是被無形烈陽灼過,潮水似的往山口退散,不過片刻功夫,山坳裡便恢復了平靜,連空氣都暖回了幾分,只剩篝火餘燼靜靜燃著暗紅的光。
棗紅馬還在微微發抖,卻不再嘶鳴刨蹄,只是小心翼翼地往周牧雲這邊挪了兩步,腦袋垂得低低的。
周牧雲抬手揉了揉無乾的腦袋,語氣平淡:“倒是省了我動手。”
無乾蹭了蹭他的掌心,又低低嗚了一聲,像是在說這點陰邪玩意兒不值一提。它重新伏下身,卻將腦袋對著山口的方向,周身若有若無地散著威壓,守得穩穩當當。
山坳裡重歸寂靜,方才那陣詭異陰風,倒像是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天剛矇矇亮,周牧雲便收了篝火,牽著棗紅馬往黑魂嶺深處走。無乾走在最前頭開路,虎掌踏在厚厚的腐葉積雪上,悄無聲息。
剛進山坳,周遭的氣息便明顯不一樣了。外面還是冬日晴冷的天光,一進林子,光線陡然暗了半截,灰濛濛的霧氣纏在樹幹間,常年不散,連日光都透不進幾分。風裹著溼冷的寒氣往領子裡鑽,帶著股淡淡的腐腥氣,不是枯枝爛葉的味道,更像是某種淤積日久的濁氣。
兩旁的樹木長得極古怪。清一色的黑樺與落葉松,樹幹歪歪扭扭,枝椏扭曲著往一處湊,像一隻只蜷曲的手。樹皮顏色深得發烏,比山外的同類暗沉許多,連樹幹上的苔蘚都厚得反常,呈出一種病態的灰綠色,鋪得滿樹都是,看著便覺陰寒。林下的灌木也長得雜亂無章,枝節橫生,全無自然生長的舒展勁兒,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著,胡亂擰著長。
走了足足一個小時,林子裡靜得反常。
尋常山林該有的鳥鳴、松鼠竄枝、野兔跑過的簌簌聲,在這裡半點兒都聽不到。除了腳步踩碎薄冰的輕響,只剩風吹過枝椏的嗚咽聲,死氣沉沉的,連蟲豸的動靜都沒有,彷彿大半活物都從這片林子裡消失了。
“鳥獸都不願往這兒來,地氣果然有問題。”周牧雲低聲自語,指尖捻了點林下的黑土,指尖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黏膩陰寒,和昨夜山坳裡的陰風同出一源,只是濃郁了數倍。
又往前走了二里多地,無乾忽然停下腳步,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嗤聲,目光盯住了左側的灌木叢。
周牧雲抬眼望去,只見灌叢後竄出一隻野兔。可這兔子邪性得很——體型比山外的草兔足足大了一圈,快趕上半隻狐狸了,毛色灰得發烏,眼睛不是尋常的紅色,反倒泛著渾濁的灰。它看見人也不躲,反倒呲著牙,發出“吱吱”的尖嘯,竟帶著幾分兇性,絲毫沒有普通野兔的怯懦。
無乾只是抬了抬爪子,那兔子瞬間像被抽走了骨頭,“噗通”癱在地上,瑟瑟發抖,連跑都忘了。
周牧雲掃了一眼,眉頭微蹙。這兔子骨骼明顯畸變,西肢比例不對,皮毛底下的肌肉鼓脹得怪異,分明是長期被陰濁地氣浸潤,生了變異。
越往深處走,這般情形便越明顯。
沒過多久,樹上竄過一隻山狸子,個頭比尋常山狸大出近半,尾巴粗得反常,爪子尖利得露在外面,毛色斑駁雜亂,蹲在樹枝上死死盯著他們,眼神兇戾,卻忌憚無乾的氣息,不敢撲下來。再往後,還撞見了一頭孤狼,骨架大得離譜,肩高快趕上普通的小牛犢,皮毛枯槁,嘴角淌著涎水,在遠處徘徊了片刻,最終還是懾於虎威,夾著尾巴鑽進了密林深處。
這些野獸無一例外,都比山外的同類體型更大,卻都帶著股病態的畸變:要麼骨骼扭曲,要麼毛色異常,要麼性情兇戾得違背本性。看著體格壯碩,實則氣機渾濁,根基早己被陰煞地氣蝕壞了,不過是徒有其表。
“地脈淤積,陰煞凝而不散,常年浸潤下來,連鳥獸都變了模樣。”周牧雲負手站在原地,望向山林更深處。那裡霧氣更濃,天色彷彿又暗了幾分,“倒不是什麼雪鬼山精,是地脈出了問題。只是尋常牧民不懂望氣,只當是山裡鬧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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