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訓進行到第二週的時候，江汐和遲晝之間的相處模式己經形成了一種穩定的、無需言說的默契。
每天中午在食堂見面，他打飯，她佔座。吃完飯後他送她回宿舍，在梧桐樹下走著，有時候說話，有時候不說話。
不說話的時候，他們就聽風的聲音，聽樹葉的聲音，聽彼此腳步聲的聲音。那十分鐘的路，是他們一天裡唯一一段完整的、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斷的、只屬於兩個人的時間。
有一天晚上，軍訓結束得比平時早。教官宣佈解散的時候，天還沒有完全黑，西邊的天空還掛著一抹橘紅色的晚霞，像一塊被揉皺了的綢緞，皺褶處是深紫色的，平整處是金橙色的。
江汐從操場出來的時候，一眼就看到了遲晝。
他站在操場門口，靠著那根鐵門柱子，手裡拿著一個紙袋，低著頭在看手機。他的迷彩服袖子挽到了小臂以上，露出線條分明的前臂，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電子錶，錶盤在夕陽的餘暉裡反射著橘紅色的光。
他的頭髮比開學時長了一些，額前的碎髮垂下來，被他隨手撩到了一邊，但這個動作顯然沒有堅持太久，因為那幾縷碎髮又垂下來了，在晚風裡微微晃動著。
他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的，不打電話，不東張西望，就是靠著柱子低頭看手機，像一個被隨意擺放在那裡的、好看的、不佔地方的、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的裝飾品。
江汐走到他面前的時候，他抬起頭，把手機揣進褲兜裡，然後把手伸出來，五指張開，掌心朝著她，像一棵樹展開了它的枝丫。
江汐把手放上去，他的手合攏了，握住了。
“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他問。
“教官心情好。”江汐說。
“不訓練了？”
“訓了，提前結束了。”
遲晝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問。他們沿著操場外面的那條路慢慢地走，路兩旁的燈己經亮了，是那種暖黃色的、不太亮的燈，燈光在夜色裡洇開，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，邊緣是模糊的、柔軟的、朦朦朧朧的。操場的圍欄上還掛著軍訓的標語——“磨礪意志，鍛鍊體魄”，紅色的橫幅在晚風裡微微鼓脹著，像一面被風吹起來的、沒有旗杆的旗。
“今天有人給你送水嗎？”遲晝忽然問。他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，像在問“今天食堂吃了什麼”一樣隨意，但江汐己經學會從他的“隨意”裡讀出那些不隨意的內容了。
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，路燈的光落在他的側臉上，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而柔和。
他的表情是平靜的，甚至帶著一點點的漫不經心，但他的眼睛沒有看她，而是看著前方的路，好像在認真地研究那條路的盡頭有什麼。
他的這個“不看她”的姿勢太刻意了，刻意到像是一個被排練過的、專門用來掩飾“其實我很在意”的動作。
江汐想了想，說：“有。”
遲晝的步子頓了一下，很短的一下，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注意根本感覺不到。
但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微微變了一點——不是變重了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手指在重新調整位置一樣的細微的變化。
“誰？”他問。這次他的語氣沒有那麼隨意了，隨意的殼子裂了一條縫，露出了裡面那點藏不住的、酸酸的、像沒熟透的青梅一樣的汁水。
“不知道，”江汐說，“我沒接。”
遲晝偏過頭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裡有“真的假的”的懷疑，有“你最好說的是真的”的威脅，還有一點點“我就知道你不會接”的、偷偷藏起來的得意。那幾種情緒在他的眼睛裡飛快地切換著，像萬花筒裡的碎片，一轉就是一個新的圖案。
江汐看著他，嘴角彎了起來。彎起來的弧度不大，但在路燈的光線下，那個弧度看得很清楚，像一根被輕輕拉彎的弦，繃著一個笑意。
“你笑什麼？”遲晝說，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，但那不是生氣的提高，而是一種“你又在笑我”的、帶著一點點惱羞成怒的、像被戳中了癢處之後本能地縮了一下身體的那種提高。
“沒什麼。”江汐說，但她嘴角的弧度變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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