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白色的光散去之後，夏期以為自己會站在顛倒因果世界裡那個熟悉的廣場上——黑白格子的地面，倒懸的城市，鐘樓，還有那些頭頂懸浮著數字的行人。但他錯了。
他站在一條走廊裡。
走廊很長，看不見盡頭。兩邊是門，密密麻麻，一扇挨著一扇，每一扇門上都貼著標籤。他走近最近的一扇門。標籤上寫著：“1920年·上海·夜來香歌舞廳·11月7日·案發當晚。”
他伸手推門。門開了。裡面是夜來香化妝間，鏡子，椅子，梳妝檯。鏡子上有血字：“第八個人。”和他第一次看見時一模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，鏡子前面站著一個人——他自己。第1次輪迴的夏期，穿著那件舊T恤，看著鏡子，嘴裡在說什麼。沒有聲音，但夏期讀懂了唇語：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門關上了。
夏期後退一步。他又推開另一扇門。裡面是維多利亞瘋人院地下室，牆上發光的圓圈。第2次輪迴的夏期站在牆前，手按在圓圈上，也在說話：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第三扇門。血月之館，祭壇，第八滴血。第3次輪迴的夏期。第西扇門。大唐，無念寺，佛像前。第4次輪迴的夏期。第五扇。文藝復興，教堂，安傑洛的畫。第6次輪迴的夏期。——不對。文藝復興是第5次？還是第6次？夏期腦子裡閃了一下，亂了。順序不對。門上的標籤也亂了。有的寫著“第5次”，有的寫著“第7次”，有的寫著“第2次”，有的寫著“第9次”。數字在跳，不是固定的，像有人在反覆塗改。
“弟。”麥考夫的聲音從他懷裡傳來，“時間線亂了。”
夏期低頭看著他。麥考夫含著棒棒糖，看著那些門。“這裡不是顛倒因果世界。這裡是顛倒因果的裂縫。所有時間線都擠在一起，過去未來同時存在。”
夏期看著那些門。“怎麼找到第九片記憶？”
麥考夫想了想。“需要因果錨點。一個在所有時間線裡都不變的東西。”
夏期閉上眼睛，問身體裡的那個聲音。第0夏期沉默了片刻，然後說：“鐘樓。鐘樓的鐘。它停了。在所有時間線裡，它都停在八點。”
夏期睜開眼睛。“鐘樓。在廣場上。”
但他找不到廣場。走廊沒有盡頭，只有門，無數扇門。每一扇門都通向一個不同的時間點，同一個世界的不同時間點。他試了幾扇門——1920年上海，白天；1920年上海，凌晨；1920年上海，三個月前。沒有一扇通向廣場。
“弟，看地上。”麥考夫說。
地上有一條線。不是畫上去的，是刻在地上的，很細，很亮，像銀色的絲線。它穿過走廊，穿過門與門之間的縫隙，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。
“因果線。”麥考夫說，“跟著它走。”
夏期順著那條線往前走。線穿過一扇門，他推開門，裡面是維多利亞瘋人院的院子。線穿過院子，鑽進另一扇門，他跟上。一扇又一扇，一個世界又一個世界，一條又一條時間線。他看見了第1次輪迴的自己在上海街頭奔跑，第2次輪迴的自己在瘋人院裡尖叫，第3次輪迴的自己在血月下跪著，第4次輪迴的自己在雪地裡行走，第5次輪迴的自己在佛羅倫薩的教堂裡祈禱。
每看見一個自己，他胸口的十下心跳就重一下。
第九下心跳——第0個夏期的心跳，特別重。像在回應那些過去的自己。
走了很久。門越來越少，走廊越來越窄。最後，只剩下一扇門。很舊，木頭的，和院子裡那扇門一樣。門上沒有標籤，只有一行字：“八點。永遠。”
夏期推開門。
門後是廣場。黑白格子的地面，倒懸的城市，鐘樓。和他記憶裡一模一樣。但不一樣的是——沒有人。頭頂沒有數字，沒有行人，沒有那些懸浮的、顯示著剩餘時間的數字。只有鐘樓。鐘樓的指標，停在八點。
夏期走向鐘樓。腳下的黑白格子在他經過時亮一下，又暗下去，像心跳。走進鐘樓，裡面和記憶裡一樣。巨大的齒輪，咔噠咔噠轉動。但這一次，齒輪上坐著一個人。不是夏洛克，不是年豐陽，是一個夏期沒見過的孩子。七八歲，穿著白色的衣服，頭髮是銀白色的，眼睛是銀白色的。他坐在齒輪上，腿晃來晃去，手裡拿著一個東西——一個透明的瓶子，裡面裝著銀白色的光。
“第九片。”麥考夫說。
那個孩子低頭看著他們，笑了。“你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風鈴。
夏期看著他。“你是誰？”
那個孩子指著夏期的胸口。“你心裡的那個。小時候的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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