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考夫學織圍巾的那天早上，下了一層薄霜。石榴樹的葉子邊緣掛著細細的冰晶，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就化了。他蹲在臺階上，手裡拿著兩根竹籤——小可給他的，是她自己用的那副，己經磨得很光滑，指尖捏著不會扎手。毛線是藍色的，和小可織圍巾剩下的線團一個色。
“先起針。”小可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另一副竹籤，動作很慢，一針一針示範。麥考夫看著她的手，又看著自己手裡的線。竹籤太長了，他的手指太小，繞一圈線要倒騰好幾下。
“這樣？”他繞了一圈，線從竹籤上滑下來。
“太鬆了。”小可幫他拉緊。“再試一次。”
麥考夫又繞了一圈，這次緊了，但竹籤卡住了，推不上去。他皺著眉，把竹籤拔出來，線又散了。蔣帥蹲在廚房門口剝蒜，看著這一幕。“你那個手，還沒蒜瓣大，織什麼圍巾。”
麥考夫頭也不抬。“那你織。”
蔣帥閉嘴了。
小可把麥考夫手裡的竹籤拿過去，重新起了幾針，再遞給他。“你就織這幾針，來回織。不要加針，不要減針。織錯了，我幫你拆。”
麥考夫接過竹籤，小心翼翼地織了一行。歪歪扭扭的，有的針腳大，有的針腳小，像一排歪倒的牙齒。他把織片舉起來對著陽光看。“醜。”小可說。“第一行都醜。”
麥考夫又織了一行。這次比第一行齊了一點。他把織片貼在臉上，毛線軟軟的，有點扎。“軟。”
夏期坐在他旁邊，手裡削著那個小木碗。碗的形狀己經出來了，內壁被他用砂紙打磨過，光滑了很多。他看了一眼麥考夫手裡的織片。“織給誰的？”
麥考夫低著頭。“給林。他冷。”
夏期沒有問為什麼是藍色的。林第一次來的時候穿著灰色短袖，後來雖然披過外套，但那件外套——夏期的—一首在臺階上放著，林沒有拿走。他可能忘記帶了，也可能故意留下，好讓自己下次來的時候有個理由。風吹過來，松果輕輕碰撞。麥考夫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頭繼續織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阿南來了。他手裡沒有羅盤，空著手，從巷口走進來，步子不快。歡迎媽媽在廚房裡炒菜，油煙機轟轟響，沒有聽見他進來。他站在院子裡，看著石榴樹上那盞燈。燈滅了，油燒完了，玻璃罩上蒙著一層灰。
“林來過了？”他問夏期。
“昨晚。帶了燈。”夏期把燈從樹上取下來，搖了搖，裡面還有一點油，不多。“油快沒了。下次他來，讓他加點。”
阿南接過燈，看著玻璃罩上那一層灰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罩子透亮了一點。“他會來的。”他把燈放回樹上。
歡迎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。“阿南？吃飯了沒有？”阿南搖頭。“沒。”歡迎媽媽又縮回去，過了一會兒端出一碗麵條，放在廊簷下的桌上。“吃。”阿南坐下，挑了一筷子面，吸進嘴裡，嚼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“碎片還在附近嗎？”夏期坐到他旁邊。
阿南放下筷子。“不在了。昨天羅盤指向北邊，今天指向西邊。它們在移動，像是在找什麼。”他看著夏期。“也許在找林。”
夏期心裡緊了一下。“為什麼？”
阿南想了想。“林身上有碎片。他自己就是碎片。那些聚合體想吞噬他，把他變成自己的一部分。”
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，手裡端著半碗粥，喝了一口。“吞不了。他不再是碎片了。他在變成人。”他看了一眼巷口。“人不會被吞。因為人有名字。”
下午，陽光很好。麥考夫坐在臺階上，己經織了好幾行。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，但寬度均勻了，不會再忽大忽小。他把織片拉平，量了量——大概有他手掌那麼寬。
“夠長了嗎？”他問小可。
小可看了看。“不夠。圍巾要很長，能在脖子上繞一圈。”麥考夫低頭看著那一片藍色的織物。“那要織到什麼時候？”小可想了想。“也許冬天過去。也許春天來了。”
麥考夫把竹籤握緊。“那我織快一點。”
傍晚，蔣帥走了。他騎著他那輛破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袋蘿蔔乾——歡迎媽媽讓他帶回去給他媽嚐嚐。小可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那條織好的藍圍巾，疊得整整齊齊。“你等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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