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是下午來的。太陽偏西,影子拉得很長,石榴樹的影子爬到臺階上,把青石板切成兩半。麥考夫第一個看見他,從臺階上跳下來,跑到院門口。手裡還捏著那兩根竹籤,毛線垂下來,拖在地上,沾了幾片落葉。“你白天來了。”
林站在門口,沒有走進來。他穿著那件灰色短袖,脖子上圍著藍圍巾,一圈,尾端塞進領口裡。手裡沒有燈,燈還掛在石榴樹上,白天不亮。“白天看得清。”他說。
麥考夫拉住他的手,往裡拽。“那你進來。院子裡有太陽。不冷。”
林被他拽進來,站在院子中央。陽光落在他光禿禿的頭皮上,他眯起眼睛,沒有躲。歡迎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。“吃了沒?”林想了想。“沒。”歡迎媽媽縮回去,一會兒端出一碗綠豆湯,涼的,碗壁上凝著水珠。“喝。”
林接過來,喝了一口。甜的,涼絲絲的,“謝謝。”他端著碗,站在院子中央,沒有坐。麥考夫拉他到臺階邊坐下。臺階被太陽曬暖了,他坐下去,沒挪。
夏期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個小木碗——己經削好了,用砂紙打磨過好幾遍,內壁光滑,外壁上刻著一圈歪歪扭扭的花紋。麥考夫刻的。“碗好了?”麥考夫湊過來看。夏期把木碗遞給他。“好了。給你裝糖。”
麥考夫接過碗,碗底還刻了一個“麥”字。他摸了摸那個字,“好看。”他把碗放在臺階上,從口袋裡掏出幾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,放進碗裡。粉紅色的糖紙堆在一起,像一簇小小的花。“等林來了,給他吃。”
林端著綠豆湯,看著那個碗。“我來了。不用等。”
麥考夫從碗裡拿了一根糖,遞給林。“那你吃。”
林接過糖,剝開糖紙,塞進嘴裡。草莓味的,甜。他把糖棍咬在嘴角,繼續喝綠豆湯。
蔣帥從廚房門口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蒜,己經剝好了,白生生的。“林,你臉上的顏色不一樣了。”林摸了摸自己的臉。“哪裡?”蔣帥指了指他臉頰。“那裡。有點紅。以前是白的。現在紅了一點。”林看著碗裡綠豆湯的倒影,影子模糊,看不清楚。“也許曬的。”
小可坐在臺階上,手裡織著那頂藍帽子——己經織完了,帽頂的毛球圓滾滾的。但她又開始織另一頂,藍色的,更大。“給大人的。”她說。
“給誰?”蔣帥問。
小可低頭織,針線飛快。“給冷的。”
蔣帥沒有再問,他站在石榴樹下,仰頭看著那盞燈。燈滅著,玻璃罩上又落了一層灰。“林,燈沒油了。你晚上怎麼走路?”
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,裡面裝著半瓶透明的液體——煤油。“帶了。晚上再加。”
他把瓶子放在臺階上,繼續喝綠豆湯。碗空了,他舔了舔嘴唇。歡迎媽媽從廚房裡端出一盤蘿蔔乾,放在他旁邊。“吃。”
林捏了一根,嚼。脆,辣,甜。“好吃。”
麥考夫從碗裡又拿了一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,塞進嘴裡。“林,你昨天晚上去哪了?”
林把手伸進口袋,摸了一會兒,掏出一個小東西——一顆牙齒。很小的,乳牙,己經乾枯了,表面有裂紋。“去了一片廢墟。以前是樂園的世界,關了以後房子還在。地上有很多這樣的東西。”他把牙齒放在臺階上。“人的。時間久了,分不清是誰的。”
麥考夫拿起那顆牙齒,對著陽光看。裂紋裡有一些黑色的痕跡。“你埋了嗎?”
林點頭。“埋了。在旁邊種了一棵樹。不知道能不能活。”
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拿著那本舊書,翻到夾糖紙的那一頁。粉紅色的、橙色的,被壓得很平。他走到林旁邊坐下,把書放在膝蓋上。“你還記得那個廢墟叫什麼名字嗎?”
林想了想。“不記得。但羅盤指的方向,是第37次輪迴的終點。”
夏洛克沒有說話。他翻開書,看著那些糖紙。
傍晚,太陽落山了。天邊燒成紫色,雲像魚鱗。麥考夫坐在臺階上,手裡拿著織了一半的圍巾——不是林那條,是新的。小可教他用另一種針法,織出來更密,更厚。他織得很慢,但很認真。
“弟,這條織給誰?”
夏期想了想。“也許給夏洛克。他冬天也冷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