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是後半夜來的。
夏期沒有睡著,聽見了松果的響聲。不是風吹的那種叮叮噹噹,是很輕的、被人用手撥弄的聲音,一下,一下,像在試探。他沒有起身,只是側過頭,從窗簾縫隙往外看。月光很淡,被雲遮了大半。院子裡灰濛濛的,一個人影站在石榴樹下,仰著頭,手指輕輕撥著那串松果。
麥考夫也醒了。他從小床上坐起來,揉著眼睛,走到窗邊,踮起腳尖往外看。“他來了。”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。夏期下床,抱起他,走出屋子。
林站在石榴樹下,手還舉著,指間夾著一片樹葉——不是石榴葉,是銀杏葉,金黃色的,扇子的形狀。他聽見腳步聲,轉過頭。“吵醒你們了?”
夏期搖頭。“沒睡。”
麥考夫從他懷裡探出頭,看著林手裡的銀杏葉。“你從很遠的地方來的?”
林點頭。“很遠。”他把銀杏葉遞給麥考夫。“路上撿的。很好看。”
麥考夫接過葉子,對著月光看。葉脈清晰,像一條條細細的河流。“你走那麼遠,去找記憶?”
林在臺階上坐下,夏期也坐下。麥考夫坐在兩人中間,手裡還拿著那片銀杏葉。“去找碎片。羅盤指的。東北方向,走了一天一夜。”
“找到了嗎?”夏期問。
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,透明的,裡面裝著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。“找到了。但不是我想要的。這不是記憶碎片,是骨灰。有人把參與者的骨灰收集起來,封在瓶子裡,放在樹洞裡。很多很多瓶。”
夏期接過瓶子,對著月光看。粉末很細,像碾碎的貝殼。“誰的?”
林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瓶子上沒有編號,沒有名字。只有標記。”他指了指瓶底,那裡刻著一個符號——一隻眼睛,沒有瞳孔。“不是清道夫的。新的。”
麥考夫把銀杏葉放在臺階上,從他手裡拿過瓶子,看了看。“那是誰的眼睛?”
林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但他們在找東西。也許在找我們。”
風吹過來,松果碰撞,叮叮噹噹。林抬頭看著那串松果,看了一會兒。“麥考夫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松果上寫字了?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,塞進嘴裡。“寫了。每一個上面都寫了。寫了‘林’字。你看不見,字太小。”
林站起來,踮起腳尖,湊近最下面的那顆松果。月光下,松果的鱗片上果然有一個小小的字,歪歪扭扭的,用圓珠筆寫的。“林。”他看了很久,坐回臺階上。“我看得見。”
麥考夫笑了。“那你就是看見了。”
林從口袋裡掏出羅盤——阿南的那隻,指標在慢慢晃動,不是指向東北,而是指向院子外面,指向巷口的方向。“有東西在靠近。不是人,是碎片。很多碎片,聚在一起。”
夏期看著巷口。月光下,巷子很深,什麼都看不見。但他能感覺到——空氣變重了,像暴風雨前的沉悶。“明天?”他問。
林點頭。“也許明天。也許更早。”他把羅盤放進口袋。“我留下來。等它們來。一起。”
麥考夫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,舔了舔嘴唇。“那你餓了沒有?廚房有蘿蔔乾。歡迎媽媽曬的。”
林想了想。“餓。”
麥考夫跳下臺階,跑進廚房,端了一碗蘿蔔乾出來。蘿蔔乾切成小段,拌了辣椒油和芝麻,紅亮亮的。林接過碗,用手捏了一根,放進嘴裡嚼。脆,辣,有一點點甜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