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在木碗下面壓了整整一夜。麥考夫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碗拿開,照片還在,邊緣的捲曲比昨天平了一點,被碗底壓的。他拿起照片,看著那個光頭的孩子。
“弟,他笑了。”他把照片舉到夏期面前。夏期看了一眼。“嗯。笑得很開心。”麥考夫把照片貼在胸口,“他現在不笑了。”他把照片放回木碗下面,又壓了幾根棒棒糖在上面。“等林來了,還給他。”
上午,歡迎媽媽在廚房裡炸丸子。蘿蔔丸子,綠豆麵糊,加了蔥花和薑末,油鍋裡滋滋響,香味飄滿了院子。麥考夫蹲在廚房門口,手裡拿著那兩根竹籤和毛線,第西條圍巾己經織完了,他起了第五條的頭。這次是棕色的,歡迎媽媽拆了一件舊毛衣,線團是駝色的。
“弟,這條給誰?”夏期站在他旁邊,手裡端著碗粥。麥考夫低著頭,“給阿南。他手冷。羅盤握久了,手指涼。”
阿南正好從巷口走進來,聽見這句話,腳步頓了一下。他沒有說話,走到石榴樹下,看著那盞燈。燈沒有亮,白天不需要。他摸了摸燈罩,落了一手灰。
“林昨晚來過?”他看著樹下雪地上殘留的腳印。
麥考夫點頭。“來過。他想起名字了。林小山。”
阿南把手上的灰拍掉,蹲在麥考夫旁邊,看著那條棕色的圍巾。“快織好了。”麥考夫織完一行,把圍巾拉起來比了比。“快了。繞一圈還有餘。”
阿南從口袋裡掏出羅盤,指標在慢慢晃,幅度很小。“碎片又在北邊。停著,沒動。”他看著北方的天空,“它們像是在等什麼。”麥考夫把圍巾疊好,放在臺階上。“等林想完。想完了,它們就安息了。”
下午,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蔣帥來了,後座上綁著一捆甘蔗,紫皮的,很長。他把甘蔗卸下來,放在石榴樹旁邊。
“我媽讓拿來的。地裡的,甜。”他砍成幾段,分給大家。
麥考夫咬了一口,硬,嚼了半天才嚥下去。“甜。”
蔣帥自己拿了一段,啃得滿嘴渣。“林晚上還來嗎?”
麥考夫把甘蔗渣吐在手心裡,扔掉。“來。他說今天來。”
傍晚,太陽下山了。天邊燒成紫紅色,雪地被染成淡淡的粉。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,掛在石榴樹上,把照片從木碗底下拿出來,攥在手裡。照片被他攥了一整天,邊緣更軟了,像一塊舊布。
巷口沒有人。松果在風裡輕輕響。
天黑了。燈亮著。雪地反光,院子裡不暗。
林從巷口走進來。穿著灰色短袖,圍著三條圍巾,藍的、灰的、黑的。脖子上鼓鼓囊囊的,幾乎看不見下巴。他走到石榴樹下,仰頭看著那串松果。
麥考夫從臺階上站起來,把照片遞過去。“你的。你昨天落下了。”
林接過照片,看著那個光頭的孩子。“你替我保管了一天。”
麥考夫點頭。“嗯。放在木碗下面。還有糖壓著,不會丟。”
林把照片放進口袋裡,坐在臺階上。麥考夫坐在他旁邊,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遞給林。“你今天還沒吃。”
林接過糖,塞進嘴裡。草莓味的,甜。“你記得。”麥考夫點頭,“記得。每天三根。這根是今天第一根。”
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截甘蔗,又啃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林看著他。“你牙不疼?”
麥考夫摸了摸腮幫子。“有一點。但甜。”他把甘蔗渣吐掉,用舌頭舔了舔那顆有點鬆動的牙。
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紅薯粥,遞給林。粥裡放了紅棗,紅紅的,稠稠的。林接過碗,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喝下去。“好喝。”
麥考夫湊過來看那把勺子。“你用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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