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，天放晴了。西邊的雲裂開一道縫，夕陽從縫隙裡漏出來，把雪地染成橘紅色。麥考夫蹲在石榴樹下，用手扒開樹根周圍的雪，露出下面那片銀杏葉。葉子己經凍硬了，邊緣焦黃，一碰就碎。
“弟，葉子死了。”
夏期蹲在他旁邊，把那片碎了的銀杏葉撿起來，放在手心裡。“明年還會長。”
麥考夫看著他手心裡的碎片。“那林呢？林也會死嗎？”
夏期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每個人都會死。”
麥考夫把碎片從他手裡拿過去，埋在雪下面。“那我不讓他死。”
晚上，爐子燒得很旺。歡迎媽媽在爐臺上烤紅薯，紅薯的甜味混著柴火氣，瀰漫了整個屋子。麥考夫坐在爐子旁邊，手裡拿著那條黑色的圍巾——己經織了一大半，雙元寶針，很密。他織得很慢，因為黑色毛線看不清針腳，要湊很近才能分辨哪裡該繞線、哪裡該挑針。
“弟，林今天會來嗎？”
夏期坐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那把木勺子，用布蘸了點油，一遍一遍地擦。勺柄上的“林”字被油浸過，顏色變深了，像舊木頭。“也許會。”
麥考夫織完一行，把圍巾拉起來比了比。“夠長了。繞兩圈還有餘。”他把圍巾疊好，放在爐臺上，等著。
蔣帥蹲在爐子另一邊，手裡拿著一個紅薯，剝皮，燙得兩手倒來倒去。“林這幾天都在北邊？不冷嗎？”小可坐在他旁邊，手裡織著那頂灰色的帽子——第西頂了，帽簷加寬過，毛球換成了灰色。“他有圍巾。兩條。”
蔣帥咬了一口紅薯，燙得齜牙咧嘴。“兩條也不夠。他穿那麼少。”
麥考夫從爐臺上拿起那條黑圍巾，疊成一個小方塊，放在口袋裡。“等他來了，給他。”
天黑了。夏期把那盞燈點亮，掛在石榴樹上。雪停了，樹枝上的雪在燈光裡閃著細碎的光。松果碰撞，叮叮噹噹，聲音比平時悶一些，因為松果上也落了雪。
巷口沒有人。
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，把手伸進口袋，摸著那條疊好的黑圍巾。他沒有回屋裡去，只是站在樹下，等著。
月亮升起來了。不是滿月，是彎的，像一瓣橘子，掛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間。月光照在雪地上，白茫茫的。
等了很久。松果響了一聲，不是因為風——風停了——是有人撥了一下。
林站在巷口。穿著灰色短袖，圍著兩條圍巾，藍的繞在裡面，灰的繞在外面，尾端塞在領口裡。手裡沒有燈，燈在樹上。
他走進院子，走到石榴樹下，仰頭看著那串松果。“雪落在上面，響的聲音不一樣了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條黑圍巾，踮起腳尖，圍在林脖子上。“第三條。你冷。”
林低頭看著那條黑圍巾，疊在灰圍巾外面，把他的脖子包得嚴嚴實實。“不冷了。”
他走到臺階前，坐下。麥考夫坐在他旁邊。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紅薯湯，遞給林。“喝。暖的。”
林接過碗，紅薯切成小塊，湯是淡紅色的，甜。他喝了一口，燙，但很暖。“好喝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，塞進林手裡。“用這個。你的勺子。”
林低頭看那把勺子，勺柄上刻著“林”字，字縫裡嵌著油，顏色很深。他舀了一勺紅薯湯，送到嘴邊，喝下去。
“好用。”他把勺子攥在手心裡。
麥考夫笑了。“那你帶著。以後喝粥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