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。一張照片,黑白的,邊緣發黃,捲曲著。照片上有兩個人,一個年輕女人,抱著一個小孩。女人穿著花裙子,頭髮很長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小孩光著頭,沒有頭髮,咧著嘴笑,手裡舉著一個東西——一根棒棒糖,草莓味的,粉紅色的糖紙在黑白照片裡也能看出顏色。
“這是我媽。這是我。”林指著照片裡的女人和小孩。
麥考夫把照片接過去,湊近看。“你小時候有頭髮。”
林摸了摸自己的光頭。“後來掉了。第1次輪迴之後,就掉了。”
麥考夫把照片還給他。“你媽媽好看。”
林看著照片裡的女人。“她做飯好吃。紅燒肉。糖醋排骨。還有綠豆湯。夏天煮一大鍋,放冰糖,涼了喝。我能喝三碗。”
他把照片翻過來,背面寫著幾行字,鋼筆寫的,字跡己經褪色了:“小山一百天。媽媽愛你。”
麥考夫看著那行字。“林小山。這是你的名字。”
林摸著那行字,指腹在“小山”兩個字上停了很久。“我媽起的。小山。小是小,山是山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,放進嘴裡。“那你以後叫你林小山。”
林把照片放進口袋裡,和那些糖紙、橡子、楓葉、松果、石頭、織片、手套放在一起。“好。”
他站起來,把圍巾攏了攏,三條圍巾疊在一起,看不出顏色,只看到一圈一圈厚厚的毛線。“我走了。”
麥考夫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,遞給他。“你帶著。路上有雪,看不清。”
林接過燈,燈焰在玻璃罩裡跳著,照著雪地,光暈一圈一圈。“明天還來。圍巾夠了,不冷了。”
他走出院門,消失在巷口。燈遠了,小了,變成一個點,在雪地裡移動,像一顆低低的星星。
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,看著那個方向。“弟,他想起名字了。林小山。”
夏期走過來。“嗯。”
麥考夫把手伸進口袋,摸著那張照片——林沒有拿走,留在他手裡了。他拿出來,看著照片裡那個光頭的孩子。“他把這個留下了。”
夏期看著照片。“也許他怕丟了。放你這裡,安全。”
麥考夫把照片貼在胸口。“那我替他收著。等他下次來,還給他。”
他走進屋裡,把照片放在木碗下面,碗裡還有幾根棒棒糖,粉紅色的糖紙壓著照片的一角。
風吹過來,松果輕輕響。天上那顆曾經很暗的星,很亮了。旁邊那顆小的,也在亮著。
麥考夫躺在床上,抓著夏期的衣服。“弟,林小山明天會來。”
夏期給他掖好被子。“會。”
麥考夫閉上眼睛。“那他來了,我把照片還給他。”
他不再說話。呼吸很輕,嘴角帶著笑。
窗外,月亮彎彎的,掛在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間。雪地白茫茫的,那盞燈己經看不見了,但光還在。在心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