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走後的第六天,下雪了。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,是細碎的、像鹽粒一樣的雪籽,打在瓦片上沙沙響。麥考夫站在屋簷下,伸出手接了幾粒,看著它們在手心裡化成小水珠。“弟,林會冷。”
夏期站在他旁邊,手裡拿著那把木勺子,己經打磨好了,摸上去光滑得像玉。勺柄上刻著“林”字,字縫裡嵌了一點木灰,顯得更深。“他有圍巾。”
麥考夫把木勺子接過去,翻過來看了看勺頭,圓圓的,能盛不少粥。“他喝粥慢。用這個,他能喝快一點。”他把勺子放進口袋裡。
上午,雪停了。天還是灰的,雲壓得很低。歡迎媽媽在爐子上燉了一鍋蘿蔔湯,白蘿蔔切大塊,放了幾塊筒骨,湯咕嘟咕嘟冒泡。麥考夫蹲在爐子旁邊,手裡拿著那兩根竹籤和灰色的毛線——第三條圍巾己經織了一大半,雙元寶針,織得比前兩條都密。
“這條給誰?”蔣帥蹲在他對面,剝花生。
麥考夫低著頭。“給林。他有藍色的了,缺一條灰色的。”他織完一行,把圍巾拉起來比了比。“夠長了。繞兩圈還有餘。”
蔣帥把剝好的花生放在爐臺上烤。“你織那麼多條,他戴得過來嗎?”
麥考夫把圍巾放在膝蓋上。“戴得過來。他冷。”
下午,阿南來了。他手裡沒有羅盤,空著手,站在院門口,頭髮上沾著沒化的雪籽。“羅盤不轉了。”他說,“碎片停了。在北邊,停在一片空地上。不動了。”他看著夏期。“林也在那裡。不動了。”
夏期心裡緊了一下。“他在幹什麼?”
阿南想了想。“也許在等。也許在想。也許只是累了。”
麥考夫從屋裡跑出來,手裡拿著那條織好的灰圍巾。“那我去找他。給他送圍巾。”他跑到院門口,看著北邊的天空。天灰濛濛的,什麼都看不見,但他看著。
阿南蹲下來,和他平視。“很遠。走一天一夜。你太小,走不到。”
麥考夫把圍巾抱在懷裡。“那讓夏期抱我去。”
夏期走過來,看著他。“你想去?”
麥考夫把圍巾舉起來。“他冷。”
夏期蹲下來,把他抱起來。“那我們去。走到天黑。不到就回來。”
麥考夫把圍巾圍在夏期脖子上——不是給自己圍的,是怕圍巾在路上丟了。“嗯。”
阿南看著他們。“我帶路。羅盤不轉,但我記得方向。”
他們走出院門。雪又下起來了,比早上大一點,像撕碎的棉絮,飄在灰白色的天空裡。麥考夫把臉埋在夏期頸窩裡,圍巾圍在夏期脖子上,尾端垂下來,在風裡晃著。
路很不好走。土路被雪蓋住,踩上去滑。阿南走在前面,步子很穩。走了很久,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探出頭。“弟,到了嗎?”夏期喘著氣。“沒有。還遠。”
麥考夫把頭又埋回去。“那你累了就放我下來。我自己走。”
夏期沒有放。他走得很慢,但每一步都很穩。
天快黑的時候,他們走到一片空地。雪很厚,蓋住了所有的草和石頭。空地中央站著一個人。林。穿著灰色短袖,圍著藍圍巾,圍巾上落了一層雪,沒有拍掉。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棵掉光了葉子的樹。
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滑下來,踩著雪,走到林面前。“你冷。”他把那條灰圍巾從夏期脖子上取下來,踮起腳尖,圍在林脖子上。兩條圍巾,一條藍,一條灰,疊在一起,把他的脖子包得嚴嚴實實。
林低頭看著麥考夫。“你怎麼來了?”
麥考夫把圍巾的兩個尾端塞進圍巾裡。“來給你送圍巾。你冷。”
林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伸出手,摸了摸麥考夫的頭。麥考夫的頭髮上落滿了雪,他的手很涼。“不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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