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考夫醒來的時候,窗外還在下霧。不是霧霾,是那種春天早晨特有的、薄薄的、像紗一樣的水汽。石榴樹的枝條在霧裡若隱若現,松果掛著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他摸了摸枕頭下面,那個小布袋還在。松子一顆一顆,硬硬的,擠在一起。
“弟,今天種嗎?”
夏期正在穿衣服。“等霧散了。太陽出來,土暖了再種。”
麥考夫把布袋繫好,放在窗臺上。“那我們先去看林。他刻字刻到第幾筆了?”
上午,霧散了。太陽白晃晃的,不烈,但照在皮膚上有一點點溫度。麥考夫穿著薄棉襖,圍了一條圍巾——最舊的那條,歪歪扭扭的。他把春、冬、小、山、麥考夫、雪、林七塊石頭放進口袋裡,又抓了一把松子。
“走吧。”
夏期抱著他,走出院門。路還是泥濘的,但比昨天干了一點,踩上去不會陷腳。阿南走在前面,沒有羅盤,但記得方向。
“碎片還在嗎?”麥考夫問。
阿南點頭。“在。不動。它們可能在那裡生了根,和石頭長在一起了。”
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探出頭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天很藍,沒有云。“那林也在。”
空地到了。雪幾乎全化了,只有背陰的角落還有一小堆,灰灰的,像冬天的尾巴。林坐在空地中央,周圍擺了一圈石頭,比昨天多了幾塊。他手裡拿著那塊尖石頭,在一塊圓圓的、巴掌大的石頭上刻著什麼。
麥考夫從夏期懷裡滑下來,走到他旁邊,蹲下。“刻到第幾筆了?”
林把石頭翻過來給他看。上面刻著一個“麥”字,己經刻了大半。一橫,一豎,一橫,一撇,一捺……還差最後兩筆。
“快了。今天能刻完。”林用手指摸著筆畫,筆畫很淺,但能感覺到。“你的名字有三個字。刻完‘麥’,還有‘考’,還有‘夫’。三塊石頭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無字石。“這個也是我的。你刻了‘麥’的第一筆。你還記得嗎?”
林接過那塊無字石,翻過來看。一道豎痕,很淺。“記得。第一筆。現在刻第二筆。”他用尖石頭在豎痕旁邊加了一橫。“麥的第二筆。一橫。”
麥考夫把石頭湊近看。兩道刻痕,一豎一橫。“像一個人站著,伸著手。”
林嘴角動了一下。“嗯。像你。站著,伸著手。等誰。”
麥考夫把石頭放回口袋裡。“等你。你刻完了,我就等到了。”
上午的太陽慢慢升高,照在空地上,泥土表面開始發乾。林把那塊刻了大半“麥”字的石頭放在腳邊,又從地上撿起一塊新的,圓圓的,比雞蛋大一點。
“這塊刻‘考’。你先拿。刻好了給你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,放進口袋裡。“那你慢慢刻。我不急。”
林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布袋——昨晚麥考夫給他的,裡面還有一個餃子。他開啟油紙,餃子己經涼了,皮有點硬。他咬了一口,韭菜不鮮了,但還能吃。
“晚上煮新鮮的。”麥考夫說。
林點頭。“好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塊石頭,春、冬、小、山、麥考夫、雪、林,排成一排,放在林擺的那圈石頭旁邊。“你的石頭在這裡。我的石頭也在這裡。”
林看著那排石頭。“‘春’在。‘冬’在。‘小’在。‘山’在。‘麥考夫’在。‘雪’在。‘林’在。都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