穀雨過後的第二天，天徹底晴了。太陽白晃晃的，不烈，但照在身上有了一點點溫度。麥考夫把薄外套脫了，只穿著那件藍色舊床單改的短袖，袖口還是卷著兩道的。他蹲在石榴樹下，把那幾塊埋在地裡的石頭一塊一塊挖出來，放在太陽底下曬。“弟，石頭溼了。曬乾了再埋回去。”夏期坐在臺階上，手裡刻著最後一把木勺子——給歡迎爸爸的，勺柄上的“爸”字己經刻好了，又打磨了一遍。“嗯。曬乾了字看得清。”
麥考夫把石頭排成一排。山、林、麥、回、來、清、明、榴、瓜、谷、豆、雨（上半）、雨（下半）、芽。十西塊。他數了兩遍。“弟，十西塊了。加上‘春’和‘冬’在地裡，十六塊。”夏期把木勺子舉起來對著陽光看，勺頭圓圓的，很光滑。“‘春’和‘冬’在地裡看著松子。不算在院子裡。”麥考夫把“春”和“冬”也挖出來，放在太陽底下。“那算上。十六塊。”
上午，陽光很好。歡迎媽媽在院子裡曬被子，被單在風裡輕輕鼓起來，不像冬天那樣啪啪響，是很柔和的起伏。麥考夫站在被單下面，仰頭看著，光從被單後面透過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“弟，林今天會來嗎？”夏期把被單角拉平，夾上夾子。“也許。穀雨過了，他來看看松子。”
麥考夫從被單下面鑽出去，走到種松子的地邊上，蹲下來，用手扒開一點土。那顆裂了縫的松子，殼縫比昨天大了一點，能看見裡面白色的胚。“弟，它大了。”夏期走過來，蹲在他旁邊。“嗯。在長。”
麥考夫把土輕輕蓋上，不敢壓太緊。“那明天就能發芽了。”夏期想了想。“也許後天。不急。”
下午，蔣帥來了。他騎著那輛新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捆萵筍，葉子綠得發黑，根部還帶著泥。“我媽讓拿來的。地裡的，嫩。”他把萵筍卸下來，放在廚房門口。小可坐在臺階上，手裡織著帽子——第八頂了，淺藍色的，帽簷加寬過。她看著蔣帥。“你戴不戴？”蔣帥蹲在她旁邊，把手套摘了，翻來覆去地看著。“戴。你織的，我都戴。”
小可把織了一半的帽子放在膝蓋上，從包裡掏出一頂織好的，深藍色的，帽簷很寬，毛球圓滾滾的。“這個是你的。上次織的，忘了給你。”蔣帥接過帽子，戴在頭上，帽簷拉到耳朵下面，毛球在頭頂晃來晃去。“好看嗎？”小可沒抬頭。“還行。”蔣帥笑了。“你說還行，那就是好看。”
麥考夫蹲在旁邊，看著那頂帽子。“我也想要。”小可從包裡又掏出一頂，淺藍色的，比蔣帥那頂小一圈。“這個是你的。織了好幾天。”麥考夫接過帽子，戴在頭上，帽簷拉到眉毛上面，毛球垂在額前。“好看嗎？”小可看了一眼。“還行。”麥考夫笑了。“你說還行，那就是好看。”
他戴著帽子，跑到種松子的地邊上，蹲下來，把那顆裂了縫的松子又扒開看了看。殼縫又大了一點，能看見裡面白白的胚，像一小截手指頭。“弟，它像手指。”夏期走過來。“嗯。像小拇指。”
傍晚，太陽落山了。天邊燒成淡紅色，雲很薄。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，掛在石榴樹上。燈焰穩穩的，松果碰撞，叮叮噹噹。巷口有一個人。灰色短袖，圍著五條圍巾，手裡拿著一塊石頭。林走到石榴樹下，把那塊石頭遞給麥考夫。石頭扁扁的，青灰色，刻著一個“芽”字——不是他上次刻的那塊，是新的一塊，更大，“芽”字刻得很工整，下面是“牙”，上面是“艹”。“上次那塊刻小了。這塊重刻的。芽字大，看得清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，“芽”字很大，幾乎佔滿了整個石面。“那上次那塊小的呢？”林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小的，也刻著一個“芽”字，字很小，但很深。“留著。兩塊都是芽。一塊大芽，一塊小芽。小芽等發芽了放在地裡，大芽等樹長大了放在樹下。”
麥考夫把兩塊“芽”並排放在手心裡。“那松子現在是小芽。等長了，就是大芽。”他站起來，把那塊大芽拿到種松子的地邊上，放在“春”和“冬”旁邊。“大芽在這裡等。等小芽長大。”
林坐在臺階上，麥考夫坐在他旁邊。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盤涼拌萵筍，萵筍切絲，用鹽醃了，擠掉水，加了香油和蒜末。林接過盤子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，舀了一筷子，放進嘴裡，脆的，香的。“嫩。萵筍葉子也能吃。焯水，涼拌。”
麥考夫也舀了一筷子。“嗯。葉子有點苦。但苦過就甜了。”
林慢慢吃，把盤子裡的萵筍絲都吃完了。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，剝開糖紙，遞給林。“你今天還沒吃。”林接過糖，塞進嘴裡。“你記得。每天三根。今天第一根。”麥考夫點頭。“還有兩根。”
林把糖棍咬在嘴角。
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，穿著薄外套，圍著一條藍圍巾。他坐在臺階另一頭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，粉紅色的，疊成一隻紙鶴。“林。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看見發芽嗎？”
林想了想。“記得。很小。我媽種了一顆豆子，放在碗裡，用水泡。過了幾天，發芽了。她說，小山，你看，豆子活了。我看了很久，那個芽白白的，像手指。”
夏洛克把紙鶴放在他手心裡。“留著。”
林把紙鶴放進口袋裡。
夜深了。麥考夫靠在林腿上。“林，你明天還來嗎？”
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。“來。松子快發芽了。明天來看看。”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，塞進他手裡。“路上吃。今天還差兩根。”林握著糖，放進口袋裡。他抱著燈，走出院門，消失在巷口。
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，看著那個方向。他蹲下來，把那塊小芽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放在種松子的地邊上，和大芽並排。“小芽在這裡等。大芽也在這裡等。”
夏期把他抱起來。“嗯。”
麥考夫把臉埋在夏期頸窩裡。“弟，明天松子能發芽嗎？”
夏期走進屋裡，把他放在床上，蓋好被子。“也許。裂了就能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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