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麥考夫就醒了。不是被吵醒的，是自然醒的。他從小床上坐起來，看見窗外還是黑的，只有路燈亮著，光暈裡飄著細細的霧。他摸了摸枕頭下面，那塊小芽還在，石頭涼涼的，字很深。他穿上短袖，沒有穿外套，光著腳踩在地上，地板涼，他縮了一下，又踩下去。
“弟，天亮了。”夏期還在睡，沒有應。麥考夫沒有叫他，自己走到窗邊，把窗簾拉開。路燈還亮著，院子裡的青石板泛著溼漉漉的光。石榴樹的枝條在霧裡若隱若現。
他等了一會兒。天慢慢亮了，不是一下子亮的，是一點一點，像有人擰開一盞很遠的燈。霧散了，院子裡有了影子。麥考夫穿上鞋，推開門，走出去。
種松子的地邊上，那塊“春”和“冬”還在，大芽和小芽也還在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扒開一點土。那顆裂了縫的松子，殼縫比昨天又大了一點，從裡面伸出一小截白色的東西——不是根，是芽，很短，很細，像一根針。
“弟！發芽了！”
夏期從屋裡跑出來，光著腳，衣服還沒穿好。“真的？”
麥考夫用手指輕輕撥開周圍的土，讓那截白芽露出來。“你看。白的。昨天還沒有。”
夏期蹲下來，湊近看，芽很小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“嗯。發了。穀雨過了，它就發了。”
麥考夫把土輕輕蓋上，不敢壓太緊。“那它要多久才能長出來？”
夏期想了想。“幾天。長出來就是綠的。葉子兩片。”
麥考夫把那塊小芽從地上拿起來，放在發芽的松子旁邊。“小芽在這裡。你也是小芽。一起長。”
上午，陽光很好。麥考夫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，擦乾淨燈罩，放在臺階上。白天不需要，但燈在那裡，林來了就知道。歡迎媽媽在廚房裡煮粥，新米，加了紅棗，粥很稠。麥考夫端了一碗，走到種松子的地邊上，蹲下來，用勺子舀了一點粥，滴在發芽的松子旁邊。“你也吃。粥暖的。喝了長得快。”
林從巷口走進來。穿著灰色短袖，圍著五條圍巾，手裡拿著一把野花，白的、黃的、紫的，紮成一束。他走到石榴樹下，把野花插在石縫裡。“碎片旁邊的草地上，花開了很多。摘了一些。”
麥考夫從地上站起來，跑過去。“松子發芽了！你看！”
林蹲下來，用手扒開土，看見了那截白芽，很短，很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把土蓋上。“活了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大芽，放在發芽的松子旁邊。“大芽在這裡等。等小芽長大。”
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石頭，圓的，灰白色，刻著一個“根”字。筆畫不多，但刻得很深。“刻了一晚上。根字。松子有根了，才能長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，“根”字筆畫穩穩的，一橫一豎一撇一捺。“好看。放在土裡，根就紮下去了。”他把“根”放在發芽的松子旁邊，和“春”“冬”“大芽”“小芽”排在一起。
他蹲在那些石頭前面，一塊一塊摸過去。“春。冬。大芽。小芽。根。五塊石頭。都是你的。你刻的。”
林嘴角動了一下。“還會刻更多。等松子長了葉子，刻‘葉’。開了花，刻‘花’。結了果，刻‘果’。”
麥考夫把那些石頭收進口袋裡。“那我現在帶回去。等長了再放。”
中午，太陽昇到頭頂。麥考夫把口袋裡的石頭掏出來，放在窗臺上曬。五塊石頭，排成一排。“弟，它們暖了。”夏期走過來，摸了摸。“嗯。曬熱了。”
麥考夫從窗臺上拿起那塊“根”，貼在臉上。“林刻了一晚上。石頭涼，刻久了手冷。”他把石頭放回窗臺。
下午，蔣帥來了。他騎著他那輛新腳踏車，後座上綁著一捆小蔥，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，裡面裝著幾根水蘿蔔。“我媽讓拿來的。小蔥，水蘿蔔，蘸醬吃。”他把蔥和蘿蔔卸下來，放在廚房門口。
麥考夫拿了一根水蘿蔔，咬了一口，脆，水多，有點辣。“林吃嗎？”蔣帥想了想。“吃。他什麼都吃。”
麥考夫把水蘿蔔切成小塊，放在盤子裡，又拿了一根棒棒糖，剝開糖紙，把糖放在蘿蔔旁邊。“等他來了一起吃。”
傍晚，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，掛在石榴樹上。燈焰穩穩的，松果碰撞，叮叮噹噹。
巷口有一個人。灰色短袖，圍著五條圍巾，手裡沒有燈，燈在樹上。林走到石榴樹下，看見臺階上的燈，又看見盤子裡的水蘿蔔和棒棒糖，蹲下來，拿起那根棒棒糖，塞進嘴裡。“你今天還沒吃。第一根。”麥考夫點頭。“嗯。給你留著。水蘿蔔也給你留著。”林拿起一塊水蘿蔔，咬了一口，脆，辣，有一點點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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