芽破土而出的第三天,麥考夫在地裡發現了第一片綠葉。不是兩片,是一片。另一片還卷在裡面,沒有展開,像攥緊的小拳頭。他蹲下來,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,葉子很嫩,一碰就顫。“弟,它長了。”夏期蹲在他旁邊,把周圍的小石子撿走。“嗯。活了。”
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“葉”——林昨天刻的,字很小,刻了一晚上。“放在這裡。葉子就大了。”他把“葉”放在芽的旁邊,和“根”並排。兩塊石頭,一塊管地下,一塊管地上。林站在不遠處,手裡拿著那把木勺子,勺柄上的“林”字被摸得油亮亮的。他走過來,蹲下,看著那片綠葉。葉子只有指甲蓋大小,邊緣有一點點絨毛。“像你小時候。”麥考夫抬頭。“我小時候?”林點頭。“很小。臉皺皺的。慢慢就展開了。”
上午,陽光很好。歡迎媽媽在院子裡搭絲瓜架。去年的竹竿還在,重新綁一綁就能用。麥考夫幫她把竹竿一根一根遞過去。“絲瓜什麼時候開花?”歡迎媽媽把竹竿綁緊。“六月。黃花。很大。”麥考夫把一塊刻著“花”的石頭放在絲瓜架下面——林昨天刻的,“花”字筆畫多,刻了很久。“那花開了,林來看。他沒見過絲瓜花。”歡迎媽媽笑了。“他見過。小時候見過。他可能忘了。”麥考夫把石頭擺正。“那他看了就想起來了。”
下午,阿南來了。他手裡沒有羅盤,空著手,但眼睛亮亮的。“碎片旁邊的草地上,長了一棵小樹。不是草,是樹。很小,剛發芽,兩片葉子。和你的松子一樣。”麥考夫站起來。“那去看看。”阿南帶路,麥考夫跟在後面,夏期跟在他後面。碎片那塊空地,草地上白花一片,黃花幾朵,紫花零星。中間確實有一棵小樹苗,兩片葉子,綠綠的,和麥考夫的松子苗差不多大。
麥考夫蹲下來,用手輕輕撥開旁邊的草。“這是什麼樹?”阿南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也許松樹,也許別的。等大了才知道。”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石頭——還沒刻字,圓的,灰白色。“那給它留一塊石頭。等大了刻字。”他把石頭放在小樹苗旁邊。
天快黑的時候,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,掛在石榴樹上。燈焰穩穩的,松果碰撞,叮叮噹噹。巷口有一個人。灰色短袖,圍著五條圍巾。林走到石榴樹下,把燈取下來,抱在懷裡。麥考夫從臺階上站起來。“你今天來得早。”林點頭。“嗯。來看看松子。長葉子了。”
他走到地裡,蹲下來,看著那片綠葉。葉子比早上大了一點,另一片也展開了,兩片葉子並排,像兩隻小手。“活了。”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石頭,刻著一個“葉”字——比上次那塊大,字也大。“大葉。等松子長大了放在樹下。小葉先放著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,“葉”字很大,筆畫粗。“好看。比小葉好看。”他把大葉放在松子苗旁邊,和小葉並排。兩塊“葉”,一塊大,一塊小,大葉等大樹,小葉等小樹。
林坐在臺階上,麥考夫坐在他旁邊。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絲瓜蛋湯——絲瓜是去年曬的乾絲瓜,泡發了煮的,不如鮮的嫩,但有嚼勁。林接過碗,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,舀了一勺,喝下去。“鮮。乾絲瓜也好吃。”
麥考夫也喝了一口。“嗯。有太陽的味道。”
林慢慢喝,把碗裡的絲瓜和蛋花都吃完了。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,剝開糖紙,遞給林。“你今天還沒吃。”林接過糖,塞進嘴裡。“你記得。每天三根。今天第一根。”麥考夫點頭。“還有兩根。”
林把糖棍咬在嘴角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,扁扁的,青灰色,刻著一個“家”字。筆畫不多,但刻得很深,字縫裡嵌著一點石粉。“刻了一下午。家字。你有家。我也有家。雖然不記得在哪。但有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,“家”字穩穩的,寶蓋頭下面一個“豕”。他把它貼在胸口。“放在哪裡?”林想了想。“放在門框上。進門就能看見。”
麥考夫站起來,把那塊“家”放在院門的門框上面,卡在木頭縫隙裡。“好了。進門看見家。出門也看見家。”
夜深了。麥考夫靠在林腿上。“林,你明天還來嗎?”
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。“來。葉子長了。明天來看看。長多高。”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,塞進他手裡。“路上吃。今天還差兩根。”林握著糖,放進口袋裡。他抱著燈,走出院門,消失在巷口。
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,看著那個方向。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框上的“家”,石頭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。
夏期把他抱起來。“嗯。回家了。”
麥考夫把臉埋在夏期頸窩裡。“弟,林也有家。他不記得在哪。但他有。”
夏期走進屋裡,把他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。“嗯。他在找。慢慢找。”
麥考夫把手伸進口袋,摸著那塊“葉”。葉子大了。明天還會大。
他閉上眼睛。窗外,月亮彎彎的。松子苗在月光下,兩片葉子並排,像兩隻小手,伸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