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子苗的第三片葉子冒出來的時候，麥考夫正在給雞餵食。小黑己經長大了，頭頂那撮黑毛更黑了，翅膀硬了，能撲騰到箱子邊上，探出頭來啄地上的米粒。麥考夫抓了一把碎米，撒在地上，小黑跳出來啄，小黃和小白跟在後面，三隻雞排成一排，頭一點一點的。
“弟，它們也長了。”
夏期蹲在旁邊，把碎米撒遠一點，讓雞跑起來。“嗯。過幾個月就能下蛋了。”
麥考夫把最後一把碎米撒完，拍拍手，走到松子苗旁邊蹲下。第三片葉子很小，比前兩片小一圈，嫩綠嫩綠的，邊緣還沒展開，捲成一個細卷。“像小手指。”他伸出自己的小指比了比，葉子比小指還短一截。
林從巷口走進來。今天沒有穿灰色短袖，換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，袖口挽了兩道。五條圍巾還是圍著，天暖了，但他沒摘。他走到石榴樹下，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——白天不需要，他把它放在臺階上，燈罩擦過了，亮晶晶的。
“今天暖和。”麥考夫看著他。林點頭。“嗯。換了薄衣服。那件洗了。”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，扁扁的，青灰色，刻著一個“苗”字。草字頭，下面一個田。筆畫不多，但刻得很工整。“苗。松子苗。刻了一早上。”
麥考夫接過石頭，“苗”字不大，但每筆都很深。他蹲下來，把它放在松子苗的根部，和“根”、“葉”排在一起。“苗在這裡。根在下面，葉在上面，苗在中間。齊了。”
林蹲在旁邊，看著那三塊石頭。“還缺‘幹’。樹幹。等它長高了，刻‘幹’。”
上午，歡迎媽媽在院子裡曬蘿蔔乾。去年冬天的蘿蔔，最後一批了，切成條，鋪在竹匾上，太陽曬得縮水，表面起皺。麥考夫拿了一根，咬了一口，硬，鹹，有一點點甜。“林吃嗎？”林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。“硬。但香。”他把剩下的半根塞進嘴裡。
蔣帥來了，沒有騎車，走著來的。手裡提著一個紙箱子，開啟，裡面是幾棵番茄苗，綠綠的，根部帶著土。“我媽讓拿來的。種院子裡，夏天吃番茄。”麥考夫接過一棵番茄苗，根上土鬆鬆的，一碰就掉。“種在哪裡？”蔣帥指了指絲瓜架旁邊那塊空地。“那裡。陽光好。”
麥考夫挖坑，放苗，培土，澆水。動作己經很熟練了，不慢，也不歪。種完了，他蹲在番茄苗前面。“刻個‘番’字。放在這裡。番茄就長了。”林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小石頭，拇指大小，刻著一個“番”字，筆畫簡單。“昨晚刻的。知道你要種番茄。”
麥考夫把“番”放在番茄苗根部，用手按了按。“你猜到了。”林嘴角動了一下。“你每年都種。番茄、絲瓜、辣椒。去年種了，今年還種。”
中午，太陽昇到頭頂。歡迎媽媽在廚房裡擀麵條，麵糰揉得很光，擀得薄薄的，切成細條。麥考夫蹲在廚房門口看。“番茄雞蛋麵。等番茄結了，就能吃了。現在用幹番茄。”歡迎媽媽把麵條下進鍋裡，水開了，麵條浮起來。
林坐在臺階上，手裡拿著那把木勺子，等著。麥考夫端了兩碗麵出來，一碗給林，一碗自己端著。麵湯紅紅的，是用幹番茄熬的，放了雞蛋花，香菜末。“好吃嗎？”麥考夫問。林吹了吹，吸了一根麵條。“酸。有一點甜。好吃。”
兩個人蹲在臺階上吃麵，頭挨著頭，吸溜吸溜的聲音。
下午，阿南來了。他手裡拿著一把野蔥，根部帶著泥，葉子綠得發黑。“碎片旁邊的草地上，野蔥老了。再不吃就開花了。”他把野蔥遞給歡迎媽媽。歡迎媽媽接過去，洗了，切了，和雞蛋一起炒。
麥考夫拿了一根野蔥，生吃，辣得皺起眉頭。“老了。春天過了。”
林也拿了一根，嚼了嚼。“老了。但香。”
他們坐在石榴樹下，野蔥的辣味和松樹的清混在一起。麥考夫把那幾塊石頭——根、葉、苗、番——從地裡拿起來，放在太陽底下曬。“曬熱了再放回去。石頭暖，苗也暖。”
天快黑的時候，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，掛在石榴樹上。燈焰穩穩的，松果碰撞，叮叮噹噹。
林沒有走。他坐在臺階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石頭，圓的，灰白色，開始刻字。尖石頭在石面上劃，石粉掉下來，筆畫很淺。“刻‘幹’。樹幹。等苗長高了，樹幹就出來了。”
麥考夫蹲在他旁邊，看著他一筆一筆刻。“幹”字三筆，一橫一橫一豎。林刻得很慢，橫要平，豎要首。
刻完了。他把石頭舉起來，對著燈光看。麥考夫接過石頭，摸著那三筆。“平。首。好看。”
他站起來，把它放在松子苗旁邊。“幹在這裡。等苗長高了，樹幹就有了。”
夜深了。麥考夫靠在林腿上。“林，你明天還來嗎？”
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。“來。苗長了三片葉子。明天看看，第西片出來沒有。”
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，塞進他手裡。“路上吃。今天還差兩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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