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城的風，比長安更烈。
明堂工地外的黃土被馬蹄踏得漫天飛揚，李郅勒住韁繩，玄色官袍下襬掃過地面，濺起的泥點落在靴面，他卻渾然不覺。那雙十年間沉澱了無數命案與朝堂暗湧的眼眸，正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封鎖的工地——漆黑石碑靜靜立在夯土中央，像一塊從天而降的審判石，壓得整個洛陽城喘不過氣。
譚雙葉己經蹲在石碑前半個時辰。
她依舊是一身素色布裙，裙襬沾了泥土也不在意，指尖戴著薄如蟬翼的素銀指套，輕輕拂過碑身刻字。往日里溫婉恬靜、連說話都放輕音量的女子，此刻眉眼緊繃，唇線抿成一道堅定的弧線。她從醫箱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銅尺，一寸寸丈量筆畫深淺，又用乾淨白絹擦拭碑底縫隙，動作細緻得像是在解剖一具疑難屍體。
“不是百年古物。”譚雙葉終於開口，聲音清冷卻篤定，“碑材是天外隕石不假，但刻痕內有新塵，縫隙裡還殘留著松煙墨與膠泥的混合物——是近半年內才刻上去，再做舊偽裝的。”
薩摩多羅斜倚在一根斷木上，指尖轉著枚從長安帶來的青銅小錢，漫不經心的模樣與周遭緊張氣氛格格不入。可他那雙狐狸般的眼睛，自始至終沒離開過石碑底部。聽到譚雙葉的話，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，緩步走過去，靴尖輕輕點了點碑座最隱蔽的角落。
“雙葉說得對，不止是偽造。”他彎腰，用指尖摳出一點暗紅印記，“你們看這裡。”
李郅立刻上前，黃三炮也湊了過來，粗糲的手掌抹了把額頭的汗。這位如今在南北商道呼風喚雨的貨行老闆，一身錦緞長袍早己被汗水浸透，卻依舊保持著江湖人的警覺，目光掃過西周守衛，壓低聲音：“是燭龍圖騰！和長安那幾起命案裡的一模一樣！”
圖騰小巧卻猙獰，燭火纏繞龍形，像是在黑暗中窺視人間的眼睛。
李郅指尖攥緊，指節泛白。十年前青銅計劃的陰影驟然湧上心頭，那些莫名失蹤的工匠、被掩蓋的命案、深夜裡閃過的黑衣人影，與眼前這枚圖騰漸漸重合。他沉聲道：“有人借天命之名，行謀逆之實。這塊石碑，是為武后登基鋪路，也是燭龍組織浮出水面的訊號。”
“謀逆？”黃三炮撓了撓頭，語氣困惑，“可現在洛陽城裡，誰不知道武后勢大？連朝堂大員都爭相表忠，用得著這麼偷偷摸摸偽造石碑嗎？”
這一問，戳中了要害。
薩摩多羅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意收斂：“三炮，你做生意最懂——明面上的勢，不如‘天命’二字值錢。李氏江山是天命所歸，武后要改朝換代，缺的不是權力，是人心。這塊石碑，就是要告訴天下人：女主登基，是百年前就註定的天道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幽深：“可燭龍組織要的，從來不止是改朝換代。”
譚雙葉站起身，將白絹摺好收入醫箱，輕聲補充：“我查驗過石碑的受力痕跡，它不是自然埋入地基，是被人刻意安置的。地基下有新鮮的撬痕與腳印，至少有五人以上參與，手法利落，訓練有素，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到的。”
就在這時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。
一名大理寺差役策馬奔至，翻身跪地，神色慌張：“李少卿！宮中傳來訊息，上官女官查到了‘袁公’的身份——此人正是袁天罡！洛陽城外青雲觀，是他晚年隱居傳道之地！”
袁天罡。
三個字落下，空氣瞬間凝固。
這位傳說中能斷生死、知天命的相師，曾為太宗占卜國運，為武后看相預言，名字本身就帶著一層神秘面紗。誰也沒想到，明堂石碑案的背後，竟牽扯出這位早己被神化的人物。
李郅當機立斷：“備馬，去青雲觀。”
黃三炮立刻應下，轉身去安排車馬，嘴裡嘟囔著：“十年了，咱們幾個又湊一起查案，跟當年一樣……就是這案子，一次比一次嚇人。”
薩摩多羅沒有說話，目光再次落在那枚燭龍圖騰上。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湧，像是有一段被塵封的記憶，在暗處輕輕叩擊他的意識。他總覺得，這圖騰、這石碑、這袁天罡，都與自己遺失的童年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
譚雙葉注意到他的異樣，走到他身邊，聲音輕柔：“薩摩，你不舒服嗎？”
他回過神，咧嘴一笑，又變回那個玩世不恭的西域青年：“沒事，就是覺得這洛陽的風，比醉仙樓的烈酒還嗆人。”
譚雙葉沒有追問，只是默默從醫箱裡取出一枚清香薄荷丸，遞到他手中：“含著吧，能定神。”
指尖相觸的瞬間，微涼。薩摩多羅心頭一暖，十年離散，有些人與情，從未變淡。
一行人離開明堂工地，朝著洛陽城外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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