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獄深處的囚室，比刑檔密室更陰、更暗、更寒。
牆是溼的，地是潮的，空氣裡飄著經久不散的黴味、鐵鏽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陳年血腥氣。這裡關的從不是尋常盜賊兇徒，而是沾過十年前秘事、見過不該見的人——活口，也是囚籠裡的秘密。
李郅走在最前，官袍下襬掃過冰冷的石地，腳步聲在狹長甬道里一聲聲撞在牆上，沉悶得讓人胸口發緊。薩摩多羅跟在他身側，雙手揣在袖中，依舊是那副散漫模樣，可眼底那點漫不經心，早己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囚室門“吱呀”一聲被獄卒推開。
裡面只有一個人。
老者枯瘦如柴，盤腿坐在一堆亂草上，雙眼蒙著一層灰白，早己瞎了。他聽到腳步聲，枯樹皮一樣的手指微微一顫，整個人本能地蜷縮起來，像一隻被火燙怕了的獸。
那是被嚇出來的本能。
李郅放輕了聲音：“老先生。”
老人喉嚨裡發出一陣渾濁的嗬嗬聲，沙啞得像是砂紙在磨破木頭：“你們……又是來問青銅鼎的？”
薩摩多羅蹲下身，平視著他空洞的雙眼，聲音放得極輕、極穩：“我們不是來逼供，是來求真。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兩人以為他不會開口。
首到一股微弱的、顫抖的氣息，從他乾癟的嘴唇裡吐出來。
“十年了……整整十年……我以為我爛在這裡，爛到骨頭裡，也不會再有人提那件事……”
李郅緩緩取出那枚青銅令牌，輕輕放在老人枯瘦的掌心。
“您認得這個嗎。”
指尖一碰到令牌上凹凸的燭龍紋路，老人整個人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，隨即又死死攥住，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，青筋在乾枯的手背上暴起。渾濁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瞎掉的眼睛裡湧出來，順著佈滿皺紋的臉往下淌。
“燭龍……是燭龍的令牌……”他聲音發顫，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，“就是這東西……就是這東西，把我們拖進地獄裡……”
薩摩多羅輕聲道：“慢慢說，沒有人會再傷害你。”
老人大口喘著氣，彷彿一閉上眼，就能看見十年前那片沖天火光。
“秦玄……秦玄找到我們的時候，說得比誰都好聽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絮絮叨叨，卻異常清晰，那是刻進魂魄裡的記憶。
“他說，天下氣運將亂，女主當起，舊朝氣數將盡。只要鑄成青銅天命鼎，鎮住山河氣運，就能提前結束亂世，少流血，少死人……”
薩摩多羅靜靜聽著。
多麼熟悉的說辭。
以救世為名，行殺戮之實。
以天命為旗，藏狼子之心。
“我們一群人，有方士，有工匠，有識文斷字的，有懂機關的……都信了他。”老人笑了一聲，笑得比哭還難聽，“我們以為，我們是在救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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