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大理寺獄深處走出來時，天光己經斜得厲害。
殘陽把長安城的屋頂染成一片沉鬱的赤金，風裡帶著晚秋的涼，吹在人身上，微微刺骨。薩摩多羅走在前面，肩背依舊挺得筆首，可那一身慣有的漫不經心，像被人輕輕抽走了。
他沒說話，腳步很慢。
李郅跟在稍後半步的位置，沒有上前打擾。
有些重量，只能自己先扛住。
上官紫蘇安靜地走在薩摩身側，一句話也沒有問。
她不必問。
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戲謔、幾分疏離的眼睛，此刻沉得像浸在水底的石，壓著十年前的火光、哭聲、血色，還有一段他自己都不敢輕易認下的童年。
老方士那幾句斷斷續續的陳述，像一根細針，輕輕一挑，就戳破了薩摩多羅用十年市井煙火糊起來的殼。
他不是局外人。
他是親歷者。
一路無言，兩人不知不覺走到朱雀大街最熱鬧的一段。
攤販吆喝，車馬轆轆，香粉味、炊餅香、炭火味混在一起，是最尋常、最鮮活的人間。與大理寺獄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血腥黴潮，簡首不像同一個世間。
街角支著一個小小的糖糕攤，白汽騰騰，甜香飄得很遠。
上官紫蘇輕輕停下腳步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
她聲音很輕，像一片落葉落在水面，不驚不擾。
薩摩多羅茫然地頓住腳，看著她轉身走向小攤，素色裙襬輕輕一揚，在一片昏黃落日里，格外乾淨柔和。
老闆是個滿臉皺紋的老婆婆，看見紫蘇，臉上立刻堆起笑：“姑娘，還是老樣子？”
“嗯，兩塊，剛出鍋的。”
“好嘞！還是你懂吃，剛起鍋的最甜軟。”
銅板輕輕一碰，發出清脆的響。不過片刻，紫蘇便捧著兩塊還冒著熱氣的糖糕走了回來。
她遞了一塊到薩摩面前。
“嚐嚐吧，還是十年前的味道。”
薩摩多羅低頭，看著那塊被油紙包著的糖糕。
金黃焦脆的外皮，內裡軟白甜糯，熱氣透過薄薄的紙傳到指尖，一點一點，暖進皮膚裡。
他沉默地接過，輕輕咬了一口。
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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