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摺子的光在潮溼的山洞裡微微搖晃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斑駁的石牆上，明明滅滅，像一段剪不斷的舊夢。
薩摩多羅走到那幅被西娘發現的暗格前，指節無意識地輕釦了兩下木盒邊緣。盒身是尋常桐木，沒有繁複雕花，只在邊角刻著一道極小的雲紋，與《天命書》殘頁、洞口機關石板上的紋路如出一轍。
這是袁天罡獨有的印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指尖有些微不可查的發顫。
十年來，他一首把那段童年記憶當成一場破碎的幻夢。一個白髮老者，一方青石板小院，滿地銀杏落葉，還有那句反覆在耳邊響起的“《天命書》記的不是未來，是人心”。他流浪西方，混跡市井，用嬉皮笑臉掩蓋心底的茫然，以為只要不去想，那些碎片就會慢慢沉底，再也不會翻湧上來。
可從踏入青雲觀後山的那一刻起，所有被刻意塵封的畫面，都在瘋狂地往外掙脫。
“開啟吧。”公孫西娘在他身後輕聲道。
她沒有上前催促，只是默默往洞口方向退了半步，背對著密室中央，將外側通道納入視線。平日裡在客棧裡，她紅衣明豔，笑語嫣然，是長袖善舞的老闆娘；可一旦踏入險地，她便立刻切換成最可靠的同伴，話不多，卻總能把最穩妥的後背留給彼此。
溫柔是假面，警覺是本能。這世間太多看似光鮮的角色，不過都是為了在亂世裡活下去。
薩摩多羅點點頭，掀開盒蓋。
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，混著陳舊的墨香，並不刺鼻，反而讓人莫名心安。木盒不大，裡面只放了兩樣東西——一卷用麻線捆好的竹簡，一張摺疊整齊的麻紙畫像。
他先拿起那捲竹簡。
竹簡年歲己久，竹片泛黃，卻儲存得十分完好，上面的字跡清晰有力，一筆一畫都是袁天罡的手筆。開篇便寫著《天命書》由來，言明此書並非預言，也非改命神器，而是集合了天文、地理、人心世理的總結之書，所謂“修正歷史”，本就是後人誤讀。
袁天罡在簡中寫道：“天命不可逆，人意不可強，以術亂世，必遭反噬。”
短短十二字，道盡了他晚年的悔悟。
竹簡後半部分，詳細記錄了他將《天命書》拆分為七份，交由七位弟子分別守護，又在青雲觀、長安、終南等處設下機關密道，只為不讓此書落入野心之輩手中。秦玄執著鑄造青銅天命鼎，妄圖以器物強改氣運，在他眼中早己是誤入歧途。
薩摩多羅越看心越沉。
原來袁天罡從一開始，就不是什麼神乎其神的天命操控者。他只是一個看清了亂世疾苦、試圖用知識守住安穩的普通人。所謂燭龍組織的源頭，不過是弟子分裂後，激進一派盜用了他的名聲，包裝出一場奪權的鬧劇。
可憐世間無數人，為了一句“修正歷史”的空話，拋頭顱、灑熱血，甚至不惜獻祭無辜性命，到頭來，只是被野心利用的棋子。
“上面寫了什麼？”西娘忍不住低聲問。
薩摩多羅簡單轉述了幾句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澀然：“袁天罡根本不想讓人改寫天命，他只想守住太平。秦玄他們，從頭到尾都理解錯了，或者說，是故意理解錯了。”
西娘冷笑一聲：“掌權者向來如此。想要什麼，就給它披一層天命外衣。百姓好騙，士兵好驅，就連同門師兄弟，都能因為一句‘天命在我’自相殘殺。”
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事。
早年江湖漂泊，她見過地方官為了徵糧，說“天意降災，需以民糧祭天”；見過藩鎮割據，扯著“順天應人”的旗號燒殺搶掠。所謂天命，所謂氣運，不過是強權者手裡的一塊遮羞布。
薩摩多羅沒有接話，目光緩緩落在木盒裡的那張畫像上。
畫像用的是耐潮的麻紙，邊角略有磨損，卻依舊完整。他輕輕展開，只一眼，整個人便僵在原地，火摺子從指尖晃了晃，險些墜落在地。
西娘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手腕：“薩摩？”
他沒有應聲，呼吸驟然急促，眼底翻湧著震驚、茫然、酸楚，還有一種被宿命狠狠擊中的無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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