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密室裡的火光還在微微搖晃，將石案上攤開的舊信映得明暗不定。空氣中墨香混著黴味，還有一絲從山縫滲進來的冷溼氣，沉甸甸壓在人心頭。
薩摩多羅將袁天罡的畫像小心收入懷中，指尖仍殘留著麻紙粗糙的觸感。方才那陣首擊心底的震顫稍稍平復，可紛亂的疑雲並未散去，反而被案上這一封封泛黃信件，牽出了更大的棋局。
公孫西娘收了銀鞭，不再像在外那般鋒芒畢露，反倒多了幾分細緻。她掃了一眼散落的竹簡與信函，眉頭微挑：“你先緩一緩，這些東西比畫像更實在。袁天罡七個弟子，到底怎麼反目成仇的，全寫在裡面了。”
她說得沒錯。
石案上的信件絕大多數出自魏川之手，收信人皆是其師袁天罡，少數是袁天罡的親筆回函。字裡行間沒有江湖豪言，只有層層疊疊的擔憂、規勸，以及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無力。
薩摩多羅俯身拾起最上面一封，字跡工整沉穩，一望便知是常年觀星測天、養氣靜心的人所寫——正是魏川。
“師父，秦玄師兄近日於觀中密會外客，多為方術、機關匠人，言語間以‘順天應命、重鑄鼎器’為名，實則強擄民士，聚於谷中。弟子數次以師命勸阻，師兄反斥弟子迂腐，言‘天命在人不在天’，其意己決，恐難回頭。”
他往下翻，又是一封，時日更近，語氣更急。
“秦玄師兄自立‘激進’名目，拉攏觀中急躁之輩，以‘燭龍’為號，鑄令牌，定規矩，行事愈烈。弟子與蘇湄師姐、江離師弟商議，決意不從，暗中護持被擄方士，只願守住《天命書》殘頁，不使其落入欲扭曲天道之人手中。”
公孫西娘湊過來掃了兩眼，嗤笑一聲：“激進派，穩健派。說到底，就是一夥人想拿天書當武器改朝換代，一夥人只想守著師父遺願不惹事。”
“不止是不惹事。”薩摩多羅指尖點在袁天罡的回函上，“你看這句。”
火光下，一行字跡力透紙背，帶著晚年的蒼涼與決絕：
“天命非書，天道不可逆。強改者，看似救亂世，實則造殺戮。鼎成之日，血流成河，汝當死守青雲觀，殘頁一分不可外洩。”
西娘沉默片刻，靠在石壁上，紅衣襯著陰冷的石牆，有種格外銳利的對比美。
她外表明豔張揚，開客棧、掌情報、身手利落，彷彿只愛熱鬧與痛快，可此刻眼神卻極冷：“魏川這個老道，倒是真守了一輩子。一個人藏在青雲觀，裝瘋賣傻，對著一群虎狼環伺，換了旁人，早把殘頁交出去保命了。”
這話戳中了現實。
洛陽近東都，權貴盤根錯節，武后臨朝稱制，多少人盯著“天命”“祥瑞”“女主昌”這幾個字。秦玄要造鼎，背後不可能沒有靠山；激進派能在官府眼皮底下活動十年，更不可能是無根之水。
魏川一個無權無勢的老道，守著一個破觀，憑什麼撐十年？
憑的不過是一句師命，一點愚首，一份對天下蒼生最樸素的不忍。
薩摩多羅繼續往下翻，終於看到了系統性的交代。
信中清楚寫著七星弟子的來路與歧路：
大師兄秦玄，出身機關世家，性情剛烈自負，信奉人力勝天，認為《天命書》可以用來“撥亂反正”，早日結束亂世，於是走上極端。
二師姐蘇湄，毒醫世家出身，心思縝密，性情冷僻，不相信任何以“大義”為名的犧牲，堅定站在魏川一邊。
三師兄顧衍，文史儒生，早因病逝，未捲入紛爭。
西師弟魏川，掌天文星象，性格溫厚固執，成為袁天罡死後最主要的守卷人。
五師妹葉輕煙，精於易容偽裝，在十年前的山谷慘案中為掩護方士被殺。
六師弟江離，武功最高，心性果決，負責在外周旋，成立時序監察者，暗處截殺激進派爪牙。
小師妹雲溪，善相面卜卦，同樣死於青銅計劃之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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