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，沉得像一塊化不開的濃墨。
長安城西市，三更的梆子聲剛落，街巷便徹底陷入死寂。唯有“觀星樓”三層雅間的窗欞裡，還透出豆大的燭光，在狂風中搖曳不定，彷彿隨時會被吹滅。
江離坐在案前，手中摩挲著那枚從青雲觀帶回的、刻著“燭龍”的青銅令牌。令牌邊緣冰冷，帶著鐵鏽和血腥混合的陳舊氣味。他年近不惑，眉眼間的溫和儒雅下，藏著十年隱姓埋名、如履薄冰的滄桑。窗外暴雨如注，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，他的心卻比這雨夜更不平靜。
“秦玄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十年前山谷那場大火，他親眼看見大師兄秦玄被倒塌的青銅鼎器壓在下面，烈焰吞噬了身影。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，連師父袁天罡的遺信裡都寫著“秦玄己伏誅”。可如今，這個本該死透的人，竟戴著青銅面具，成了激進派新的首領，還要在明晚月圓之夜，攻打觀星樓。
是當年有人李代桃僵？還是秦玄命不該絕，從地獄爬了回來復仇？
“江先生。”清冷的女聲在門外響起。
江離回神，將令牌收入袖中：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，進來的是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。她穿著半舊的靛藍粗布衣裙，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，臉色有些憔悴，眼角己有細紋，但身姿筆挺，眼神清明銳利，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。這是觀星樓後廚幫傭的劉娘子，丈夫早逝，獨自拉扯著一個十歲的女兒，在樓裡做了五年工，手腳麻利，話不多，是樓裡最不起眼的人之一。
“雨大天寒，先生喝碗薑湯驅驅寒。”劉娘子將薑湯放在案上，聲音平穩，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案上攤開的洛陽城防圖，以及旁邊幾封未及收起的密信。
江離端起薑湯，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：“有勞劉娘子。這麼晚了，還沒歇下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劉娘子垂著眼，用抹布擦拭著桌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，“聽著外頭風雨聲，心裡慌得很。先生，明晚……是不是要出大事？”
江離喝湯的動作頓了頓。他抬眼，仔細打量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婦人。劉娘子在他目光下，並無尋常僕役的惶恐不安，只是擦拭桌面的手停了下來，指尖微微蜷起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“為何這麼問？”江離放下碗，聲音溫和，卻帶著審視。
劉娘子抬起頭，首視著江離，那雙被生活磨礪得有些粗糙的眼睛裡，此刻竟有一種異樣的堅定：“我在樓裡五年了，見過形形色色的人。最近幾天，樓裡來的生面孔多了，後院的夥計搬動的東西也沉，夜裡還能聽到地窖下面有鑿石的聲響……先生，我雖然是個粗人，但也知道，這不是尋常生意人該有的動靜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：“我男人……十年前，死在城外一個叫‘青銅谷’的地方。官府說他私鑄兵器，是反賊，屍首都沒找全。可我知道，我男人就是個本分的鐵匠，除了會打幾件像樣的農具，連只雞都不敢殺。他死前那晚，跟我說，接了個大活，要去個山谷鑄什麼東西，工錢給得高，等幹完這趟，就帶我和閨女離開長安，回老家買幾畝地過日子。”
劉娘子的聲音有些哽咽，但她強忍著，沒讓眼淚掉下來：“他再也沒回來。後來，我在收拾他遺物時，發現他藏在灶臺下的半塊令牌，跟……跟先生您剛才收起來的那塊，很像。”
江離的瞳孔驟然收縮。他猛地站起身，袖中的令牌滑落到掌心：“令牌在哪？”
劉娘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粗布層層包裹的小包，開啟，裡面是半塊殘破的青銅令牌，斷裂處參差不齊，依稀能看出“燭”字的下半部分，紋路與江離手中那枚如出一轍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窗外的暴雨聲、風聲，都成了遙遠的背景音。
“你丈夫叫什麼名字？”江離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“陳大柱。”劉娘子緊緊攥著那半塊令牌，指節發白，“西市打鐵鋪的陳大柱。”
江離閉了閉眼。記憶翻湧——十年前青銅谷的名單裡，確實有“陳大柱”這個名字，標註是“民間鐵匠，擅鑄器，被擄”。那份名單上，大多是像陳大柱這樣身懷技藝卻被權勢和貪婪捲入漩渦的普通人。他們以為接的是能養家餬口的活計，卻不知踏入的是有去無回的絕地。
“劉娘子，”江離重新坐下，語氣複雜，“你把這些告訴我，想要什麼？”
“我不想我閨女，像我一樣，稀裡糊塗就沒了爹，還得揹著反賊家眷的名頭過一輩子。”劉娘子的眼淚終於滾落，但她迅速用袖子抹去，眼神重新變得銳利，“我想知道，我男人到底是怎麼死的。還有，明晚如果真的有事，我想帶著我閨女，有條活路。”
這不是哀求，是談判。一個失去丈夫、掙扎求生的底層婦人，在絕境中為自己和女兒搏出的一線生機。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觀星樓的不同尋常，並抓住了這個機會。
江離看著她，這個平日裡面容憔悴、逆來順受的幫傭婦人，此刻身上竟有種破釜沉舟的悍勇。他沉默片刻，緩緩開口：“你男人，不是反賊。他是被一個叫‘燭龍’的邪惡組織騙去，鑄造一件不該存在於世的東西。那東西，會害死很多人。你男人，可能是在試圖反抗，或者……只是想逃走時，被滅了口。”
劉娘子的身體晃了晃，扶住桌角才站穩。她嘴唇哆嗦著，眼中交織著悲痛、憤怒，以及一絲終於得知真相的釋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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