邙山,夜。
風聲穿過山間密林,發出嗚嗚的怪響,像是無數亡魂在嗚咽。前朝廢棄的帝王陵寢,就坐落在邙山北麓一處背陰的山坳裡。陵寢早己坍塌大半,巨大的石人石馬傾倒在荒草中,被歲月侵蝕得面目模糊,斷裂的牌坊上,“大業”二字依稀可辨,訴說著隋朝末代皇帝的淒涼。
陵寢後方的盜洞,是幾十年前亂兵留下的,黑黢黢地通向地宮深處。此刻,洞口被幾塊刻意擺放的亂石虛掩著,若不細看,只會當作尋常的山體裂縫。
洞內深處,潮溼陰冷,瀰漫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腐爛氣息。幾支火把插在石縫裡,昏黃的光勉強照亮了這處不大的地宮前室。石壁上,前朝的壁畫早己剝落殆盡,只剩下些模糊的色塊和線條,描繪著早己無人記得的儀仗與祥瑞。
江離(時序監察者首領,七星弟子之六)蹲在一處乾燥的石臺前,小心翼翼地開啟一個防潮的油布包裹,裡面是那捲從觀星樓轉移出來的《天命書》殘頁,以及那張非皮非絹的時空之門圖紙。他將圖紙攤開,指尖拂過上面用銀線標註的複雜星圖和地脈走向,最終停在代表“節點”的核心位置——就在這地宮下方,一處天然形成的、地氣異常匯聚的溶洞。
“就是這裡了。”江離的聲音在地宮中帶著迴響,顯得格外凝重,“袁天罡先生批註,此處地脈連線洛陽龍氣,又因前朝末帝含恨而終,怨氣沉積,陰煞極重。在此處開啟通道,兇險倍增,但……或許也是唯一能最大限度抵消通道開啟時能量衝擊,防止波及洛陽城的地方。”
薩摩多羅背靠著冰冷的石壁,閉目調息。轉移殘頁、連夜潛入邙山、清除激進派留下的幾個暗哨,這一路並不輕鬆。他脖頸上那個形似燭龍的胎記,在昏暗火光下若隱若現,像是某種無聲的烙印。身世揭開帶來的衝擊尚未完全平復,更重的責任己然壓上肩頭。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心所欲的江湖客,他是“星火之主”,是父母用生命守護的《天命書》的繼承者,是阻止激進派瘋狂計劃的關鍵。
“他們一定會來。”李郅檢查著地宮的幾處入口,眉頭緊鎖,“劉啞巴的死,赤銅令的出現,都表明激進派己經鎖定了這裡。我們提前一步,佔了地利,但他們人多勢眾,且不擇手段。”
譚雙葉正在角落整理她的醫箱,除了常規的傷藥,更多的是顏色詭異、氣味刺鼻的瓶瓶罐罐。她將幾枚特製的、浸了麻藥的吹箭小心地別在袖口暗袋裡,動作細緻而沉穩。“地宮狹窄,大規模混戰對我們不利。需以機關、藥物配合,分而治之。江離先生,袁天罡先生在此處,可有留下防禦機關?”
江離搖頭,苦笑道:“師父當年發現此處節點,只做了記錄,並未佈置。他說此地煞氣過重,人為佈置機關,易受地氣侵染,反生不測。不過,”他話鋒一轉,指向地宮幾處支撐結構的石柱和穹頂,“此處結構不穩,十年前就己有坍塌跡象。若不得己……或可借地勢。”
公孫西娘沒說話,只是用一塊軟布,反覆擦拭著她的銀鞭。鞭身在火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,鞭梢的銀鈴被她用特製的軟蠟封住了,確保不會發出聲響。她換上了一身更便於隱藏的深灰色夜行衣,整個人彷彿融入了地宮的陰影裡,只有一雙眼睛,亮得懾人。
黃三炮帶著幾個貨行裡最信得過的夥計,正在用攜帶的工兵鏟和繩索,加固幾處可能被突破的薄弱洞口,嘴裡低聲罵罵咧咧:“他奶奶的,這鬼地方,比亂葬崗還瘮人……兄弟們,都精神著點,幹完這票,回長安我請大夥兒去最好的酒樓,酒肉管夠!”
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黃牙:“三炮哥,瞧您說的,跟著您和薩摩大哥辦事,刀山火海咱也闖了!就是這地方……總覺得後脊樑發涼。”
另一個年輕的夥計有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,小聲問:“三炮哥,咱們要對付的,真……真是那些能掐會算、會妖法的方士?”
“方士個屁!”黃三炮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,力道不重,“就是一群裝神弄鬼、心腸歹毒的雜碎!跟咱們一樣,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,捅一刀照樣見血!怕個鳥!”
上官紫蘇沒有參與這些準備,她獨自一人,舉著一支小火把,沿著地宮的邊緣緩緩行走,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的石壁,目光掃過每一處細微的痕跡。她在尋找,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線索,尋找袁天罡或許留下的、除了圖紙文字之外的其他提示。十年的宮廷生涯,讓她明白,有些最重要的資訊,往往隱藏在看似無關的細節裡。
忽然,她的腳步在一處壁畫殘跡前停住。那壁畫損毀嚴重,只能隱約看出似乎是描繪某種祭祀場景,主祭者手持的不是尋常禮器,而是一個……模糊的、彷彿由光芒構成的圓環。圓環中心,有一點奇異的、彷彿星辰般的標記。她心中一動,拿出隨身攜帶的炭筆和紙,快速地將這殘存的圖案拓印下來。
“紫蘇,有發現?”李郅注意到她的異樣,走了過來。
紫蘇將拓印的紙遞給他,指著那個光芒圓環和中心的星點:“你看這個,像不像時空之門圖紙上,標註‘能量匯聚點’的符號?但圖紙上是靜態的,而這個壁畫……描繪的似乎是動態的‘開啟’過程。還有這個星點位置……”她對比著手中的時空之門圖紙,手指在圖紙某處複雜的星圖陣列上輕輕一點,“對應的,是‘紫微垣’中一顆輔星,按星象推算,今夜子時,恰逢此星行至中天,光度最盛。”
江離聞言,快步走來,接過拓印紙和圖紙,仔細對照,臉色微微一變:“不錯!這是……‘星鑰定位’!師父的圖紙只標明瞭節點和大致原理,但這壁畫暗示,開啟的具體時機,需對應特定的星位!今夜子時,紫微輔星臨空,陰煞地氣受星力牽引,會達到一個短暫的峰值……這,這難道是開啟的最佳——或者說,最危險的時刻?”
地宮中一時寂靜,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風聲。
激進派選擇月圓之夜,或許並非隨意,而是同樣測算到了這一點。子時,將是決定一切的時刻。
“也就是說,我們最多還有一個時辰。”薩摩多羅睜開眼睛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。
就在這時,地宮入口的方向,傳來一聲極其輕微、彷彿石子滾落的聲響。
所有人瞬間警覺,武器出鞘,屏息凝神。
洞口處,虛掩的亂石被輕輕移開一道縫隙,一個瘦小的身影極其靈巧地鑽了進來,落地無聲。是阿成,陳大娘(蘇湄)身邊的年輕夥計。他臉上慣常的憨厚笑容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犬般的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。
“江離先生!薩摩大哥!”阿成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陳大娘讓我來報信!激進派的人己經到了邙山,人數比預想的還多,不下三十人,分三路圍上來了!領頭的除了‘鬼手’王魁和‘毒蠍’孫三娘,還有一個穿黑袍、戴赤銅面具的,應該就是那個新首領!他們帶著傢伙,還有……還有幾個被捆著、蒙著眼的人,看打扮像是普通百姓,有老有少!”








